像一块石子被拋入死潭,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无法忽视的涟漪,缓慢、执拗,却持续不断地扩散开来。
那股熟悉的、陈年未动的烦躁感,如同水草里蕴藏的藤蔓,在他未察觉时已从胃底悄悄爬升,冰冷,绕上心口,收紧,勒住他的节奏。他本能地皱眉,放下了手里那个马克杯,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理性告诉他这只是封来自某个老镇、某位守旧父亲的家信,与k线图无涉,与现金流模型无涉,与霽阳城里的期权、货币、指标走势全无干系。然而他的指尖,却自己动了。
他伸出右手,触碰到牛皮纸信封粗糙的纸面,那质地与城市里都不同。一股奇异的味道从信封的缝隙中逸出,不浓烈,却足以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办公室空调里循环的塑胶与消毒水味,也不是他每日下班穿越高架桥时闻到的汽油和雨泥的气味——
那是深沉的、彷彿从很远很远的年代渗出来的味道。混合着劣质纸张、长时间静置的墨、还有某种。。。。。。他说不清的熟悉感。像他幼时某个冬夜从祠堂后门溜出时,经过祭台下的暗井,那井口飘出的阴冷气息;又像是某次他躲进祖屋后山的仓房里,被灰尘与焚香燻得咳嗽不止时,鼻间留下的馀味。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四角对得极正,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一份昭告。纸张略微泛黄,是那种在城市里早已退场的老式信笺,竪排红格,光是纸上的暗纹就能勾起人对「从前」的本能反感与眷恋。
墨跡极深,几近发亮,似乎书写时用力极重,笔锋刺入纸内,力透纸背。那是一笔一画全然不容置喙的笔跡,是他父亲方崇山的字,带着旧式文人特有的劲道与刚正,像碑上所刻,亦如命令书。
方回下意识地屏息,读了起来——
家中诸事安好,勿念。惟念汝久居都市,奔波劳碌,身心俱疲,为父心中常系。今岁秋分将至,恰逢我族十年一度之『归仪』大典。此乃闔族盛事,敬奉静和娘娘,祈佑子孙福泽绵长,家宅安寧。汝为长房嫡孙,血脉所系,责无旁贷。族老耆宿皆翘首以盼,言汝乃方家荣光,当亲临盛典,共沐神恩,以全孝道,以振家声。
归仪之期,定于九月廿三,望汝务必提前三日抵家,斋戒沐浴,静心凝神,以全礼数。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望善自珍重。
父:方崇山字辛卯年八月初七」
字跡很稳,横平竖直,如尺如矩。措辞也一如既往地克制,语调温和有礼,甚至带着点旧派文人特有的、文縐縐的官样客气。
那种语气,在家书中出现时本应让人心安,但方回指尖一震,猛地将信纸按在玻璃桌面上,纸与玻璃间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响。他的手指泛白,骨节突起,因用力过度而颤着绷紧,彷彿压住的不仅是那张纸,更是他心里面一种混杂着反感、惧意与羞怒的东西。
「。。。。。。归仪。」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乾涩。那两个字在他舌尖盘旋半晌,最后砸进他早已故意遗忘的深潭,溅起的不是清水,而是满池陈年未动的浑浊积泥。沉淀的记忆被撩起,浓稠、腥黏,像从井底拖出的烂藕,一节节扭曲地浮现。
他无法阻止它们涌上来。
那是他幼年时无数次在梦中惊醒的场景:祖堂里厚重木门紧闭,香烟腾腾,香灰积得比指节还厚。空气里漂浮着浓得化不开的香火气味,呛得他当年稚嫩的喉咙发痒、眼泪直流,却不敢咳出声来,只能低着头,手指紧扣在膝盖上,生生忍着。
那些香烟之中,映着昏黄摇曳的烛光,将每个人的脸都染上模糊不清的橘黄与阴影。他记得那些跪在堂中的人影,一个个像是木偶般伏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口中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鸣却密集得令人窒息。
他记得有人曾说,那是对娘娘的「请示」。
而在那一切混乱、昏暗、呛鼻、令人发颤的气息正中心,便是那尊静和娘娘的神像。
祂端坐在莲台之上,玉体无瑕,袍服如瀑,永远低垂着眉眼,嘴角含着那抹慈悲而不容质疑的微笑。那微笑看似温和,却没有半点温度,不会改变,也不会错认。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双半闭的玉眼——不张不合,却总像是正在注视你,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
方回记得自己曾在某一年夜里误闯祖堂,那双眼就在幽暗香烟后盯着他,像穿越了时空与空间的限制,看穿了他心底那点悄悄萌生的。。。。。。逃离之意。
他看着桌上的信纸,却像看见那祖堂里燃尽一半的红烛、祖母递来的香、以及父亲不容置疑的目光。
「又是归仪。。。。。。」他低声咬牙,像是要将这句话从喉咙中硬生生磨碎。
他明明已经走了这么远,远到可以假装自己与那片山、那座镇、那尊神,毫无关联。
可那封信,却从未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