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在旁边吐槽那「神像的嘴角笑得跟吃了屎似的」,会在这满地香灰里衝着方回眨眼,说些「万里哥啊你这脸色,比死人都白」的混账话。
可现在,他连一句都没说。甚至连人影都没出现。
还是——他被。。。。。。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刺破耳膜。
他们已经来到了祖堂外那片青石铺地的广场。
这片地,方回从小走到大,却从未见过它今日这般模样:青石板泛着湿滑的光,如同一块块血色墓志,在晨曦下泛着铁銹似的暗红。
广场中央,一座巨大的铜鼎香炉被黑色铁链吊掛着,鼎身刻满难辨的符咒。鼎中插满了粗如手腕的线香,燃烧着。香烟以一种异常浓稠的状态缓缓盘升,如腐脓积聚,如脓血泻出,往铅灰色的天空聚拢成一柱柱模糊的人形。
方回被推搡着来到祭坛边缘,脚步踉蹌,差点跌倒。
祭坛高高在上,阶梯之上,族老们排排站立,身着黑底绣着暗莲纹的祭袍,一个个瘦削、驼背,如同墓碑立在那儿。
白玉神像端坐莲台之上。
但在方回眼中,那慈悲的嘴角,透着一层尸蜡。
就在这时,一股气息,极其细微,却如冷针般,清晰无比地刺入他侧颈。
方回僵住,似被迫地,一点点转过头。
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仅半步之遥。
可如今,那温婉端雅的气质全无。
那是一具仿若剥去了人皮的形体。
她看着方回,脸上的笑依旧精緻,完美,优雅无瑕。
「方哥哥是在找那位一乐公子吗?」
那冰冷的预感瞬间化为实质的恐惧,死死攥住了他的喉咙,令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盯着连莲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墨玉眼珠,嘴唇动了几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问句:
「他。。。。。。在哪?」
连莲的目光缓缓移开,转向祖堂东侧那扇紧闭的侧门:
「那位公子,心性跳脱,言行无状。昨日竟擅闯祖堂禁地,意图不轨,褻瀆圣物,更是妄图破坏今日『归仪』盛事。。。。。。实乃大不敬。」
「念其年少无知,又是外乡之人,族老们慈悲为怀,不忍重责。已将他『请』至后堂静室。。。。。。」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弧线。
从她无瑕的唇瓣吐出,无声地滑入方回的胸膛。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深处「嗖」地直窜而上,穿过脊髓、贯通颅顶,令他整个人顿时冷汗如雨,寒毛倒竖,连指节都因剧烈颤抖而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那不是什么「静思己过」。
那是温言软语包裹着的处决通牒。
一乐——从来不属于这镇子,来歷模糊。
无亲无故、性格张狂、对静和娘娘毫无敬意,。这样的「异类」——
比方有田更适合,甚至可能「更能平息」某些「不悦」。
「他、他。。。。。。」
那句话如死胎般卡在喉间,怎么也无法分娩出来。他想吼出来,想抓着连莲的肩膀疯狂摇晃,问她:「你们把他关在哪里?你们疯了吗?他是人,不是祭品!」
族人们的注视像墙,密不透风,阻绝一切呼救的可能。
他只能瞪着连莲那双眼——那双深黑无波、映着广场上烟柱与鬼火的眼睛——里映出的他自己,那是。。。。。。
一股巨大的、足以将人溺毙的绝望,如冰冷的潮水,在他脚下猛然破堤。他觉得自己正在崩塌,不是外界塌陷,而是整个「方回」这个人,在连莲的凝视下,一寸寸瓦解成无力的泡沫。
连莲将视线越过方回,投向整个广场。
黑压压匍匐下去的方家族人,身披祭服,如石雕如草人,身影一动不动;
供桌上三牲血肉冒着热气,烟柱在神像前纷乱盘旋。
祖坛之上,那尊白玉神像,在此刻的香火中彷彿更加光洁,更加「慈悲」。
「时辰已到。吉时。。。。。。不可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