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目光转向方回:「方哥哥也多吃些,这几日看着清减了。」
那眼神是清澈的,带着恰当的关切,带着足以让人卸下心防的温柔。
方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角馀光却无意间落在她执筷的右手。
白皙如玉,指节分明——只是,那手指拈着竹筷时,在灯光下透出的质感,让他猛地一震。那皮肤光滑得近乎过分,像上好的白瓷,无纹、无瑕、无毛孔。
极其微妙的、非人的质感。
方回的心脏猝然一跳,胃里的灼烧感骤然加剧,热气混合着饭菜的油腻,在喉咙翻涌。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将筷中食物胡乱塞入口中,味道像嚼草纸,乾、苦、毫无滋味。
他努力让自己语气平常,声音却乾涩得发哑:
「妈,连莲。。。。。。她家,是咱们镇哪一支的?我小时候怎么没什么印象了?」
话一出口,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柳月娥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一僵。方崇山闷头扒饭的手也迟滞了半拍,筷子碰碗的声音突兀地短了一节。
「哦。。。。。。莲姑娘啊,」柳月娥很快找回语气,笑容重新堆起来,却显得有些生硬与刻意,「她家是镇西头老莲头那一支的,偏得很,你小时候皮,大概没往那边跑过。老莲头两口子走得早,莲姑娘命苦,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哎,也是个可怜孩子。」
她语尾一声长叹,带着唏嘘。
「是啊,」方崇山放下碗,抹了把嘴,「莲姑娘懂事,心善,这些年多亏了她在祖堂帮衬,替娘娘分忧。」
说完,他目光转向连莲。
连莲垂着眼,长睫低伏,在眼下落下两道小小的扇形阴影,遮去了那双墨玉般的眼眸。她轻声应了一句:「嗯,谢谢叔。」
声音温顺,礼数得体,无一丝破绽。
方回却不动声色地陷入回忆。他在脑中搜寻着「镇西头」「老莲头」的任何记忆,却只摸到一片模糊空白。
吃百家饭长大的?可她那身气度,那份从容,那双总像经年泡过禪茶的手——哪一样像是乡镇野女?哪一样像是从碎饭烂粥里捡出来的命?
这份解释,轻如纸,糊得再紧,也挡不住光。而那根扎在心里的刺,在这顿饭间无声地往里更深地拧了几分。
灶房里蒸气未散。柳月娥佝僂着背,手里拿着丝瓜瓤,一下一下用力擦着那口老铁锅,锅底焦黑的油痕顽固得像年轮,而水声哗啦,似是雨夜敲窗。方回站在灶台另一侧,手里的抹布早已湿透。他犹豫着,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了口:
「妈,归仪。。。。。。到底是怎么回事?」
语声一落,柳月娥擦锅的手忽然定住,身形猛地一僵。
方回察觉到不对,刚想补一句解释,便见母亲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眶泛红,嘴唇微颤,青筋在她握着丝瓜瓤的手背上突起得狰狞而醒目。
「小回。。。。。。别问!」她的声音尖细,喉头像是被什么掐住,语气里满是哀求,「千万。。。。。。千万别问!归仪是大事,是祖宗的规矩。。。。。。是、是为了方家好,是为了所有人好!」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神慌张地扫向灶房紧闭的门窗,彷彿怕下一刻,门缝里会渗出一隻耳朵,或是什么比耳朵更该死的东西。
「妈,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什么?!」柳月娥突然声音拔高,几乎是失控地尖叫出来,震得灶房墙皮一抖。她向前一步,双手紧攥着丝瓜瓤,整张脸都因惊恐与激动而变了形: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爹,你娘,咱们这一大家子,还有这满镇子的人。。。。。。都指着娘娘的庇佑活命!你安安分分的,等归仪过了,就回你的霽阳去!再也别管这些!」
她几乎是嘶吼着说完。浑浊的老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滑下,在油腻的灶台边缘一点一点砸落,砸出深色水渍。
方回僵立原地,喉头乾涩如沙。那块湿漉漉的抹布像忽然变了形,变成一块濡满黏血的布条,冰冷、沉重。
「为了活命。。。。。。」
这句话像一条冰凉滑腻的蛇,一头鑽进他的胸口,缠住心脏,越勒越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失魂落魄般走出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