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止住笑,脸上那层调笑与无赖被瞬间拋去。
「莲花虽然漂亮,但花下的泥很脏啊,你不觉得吗?」
连莲完美无瑕、彷彿精雕细琢的笑容,在「脏」这个字砸落心湖时,出现了缝隙。那缝隙不大,却是真实,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困惑。
她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睫毛,再抬眼时,那困惑已如曇花一现,被一层更深的冰冷篤定盖过。
「莲花生在泥里,可人们只看见它亭亭玉立、洁净无瑕的一面。只要它美丽,泥里有什么,重要吗?」
那声音像是在讲一个天经地义的理,甚至带着一种对「反驳」的不解与轻视。
他微微一挑眉,瞳仁流转着轻蔑与探究。
「所以,娘娘的意思是——只要『看起来』够美够圣洁,底下垫的是尸山血海还是烂泥臭塘,都无所谓?只要供在莲台上受人跪拜,就真当自己是那『出淤泥而不染』的神仙了?」
连莲的呼吸微微一顿,眼神骤冷,声音亦拔高了一丝,玉磬似的清泠中带出一点被碰触逆鳞的尖锐:
「公子这么一说,可是觉得妾身卑微吗?」
「若妾身不过是个『低得多』的存在,何以能在落棠这片土地上受百年香火,坐享万家祭拜?」
她的声音冷峻、快速,带着被戳破皮囊后的恼羞与执拗。她素白的手指在长袖之中微微蜷起,指尖之下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玉光泽。
他夸张地摇了摇头,金瞳中泛起一层近乎怜悯的光。
他缓缓转过头,像是在环视这座枯烂的莲塘与远方无声的黑暗山野。
「人本就如此,娘娘又何必装傻充愣?」
语气骤沉,他低头望着那柄重剑的剑身,「他们拜你,不是因为你多『高』,是因为他们怕。怕穷,怕病,怕死,怕断了那点虚无縹緲的『家族荣光』!」
「你只给点虚假的平静,画个大饼充飢,他们就心甘情愿地把血肉、把魂灵、把子孙后代都当成柴火往你这炉灶里填!」
「这买卖,嘖嘖,一本万利啊!」
他缓缓靠近一步,低声说出最后一句话:
「这可不就是这世间最大的规则?——弱肉强食,各取所需嘛。」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又轻飘起来。那张始终带笑的脸重新亮起,笑容灿烂得几近刺眼,金色的瞳孔与额上的竖眼一齐张开,燃烧般的目光直刺入连莲的墨玉深瞳中。
「我说得对吧,娘娘?」
连莲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便缓缓开口,那声音已不復先前的柔婉悲悯,而像是两块玉石在风雪中猛烈撞击,碎声里满是刺耳的坚硬与毫无妥协的冷意:
「公子聪慧,妾身。。。。。。无法反驳。」
不加遮掩的承认,反而让那原本应是自辩的立场,化为了另一层高坐神台的冰冷威权。
「但公子可曾想过,若非『慈悲』护佑,汲取『养分』维系此地阴阳平衡,这片土地早已化作一片怨气冲天的死域荒凉?」
「若没有这信仰凝聚的『光』,何来方家百年的虚假安寧?何来这些。。。。。。祭品们,短暂的、自欺欺人的『生』?」
说到这里,她指尖微微一动,虚空中传出轻不可闻的「咯吱」声。她的语气如同毒蛇吐信,又似剧毒在银杯中扩散:
「公子若再执迷不悟,妄图扰乱此间秩序。。。。。。」
她眼神骤然变冷,从那漆黑的深潭中猛然射出一缕阴冷至极的、非人意念。空气顿时被抽离出热度,腐甜气息彷彿自地底渗出,扑面而来!
「妾身只能遗憾地,请公子『静思己过』了。」
那四字宛如法旨,带着威压与警告,落在塘边浓雾不散的夜色中,霎时让整片空气都如镜面碎裂,四周的黑水再度翻滚,一圈圈墨绿泡沫疯狂鼓出!
一乐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如雷鸣乍起,将那死绝的莲塘震出一片水花!他笑得前俯后仰,额头那隻金眼紧紧闭合后猛然睁开,与脸上双瞳和剑柄上那颗诡异的金眼同时闪烁起明晃晃的光。
「我操,你是真能装啊!」
他一手抱腹,一手用剑随意地朝连莲一指,在空中点出一股近乎滑稽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