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内而外地分裂成无数道触鬚,末端缀着尖刺般的微光爪尖。它们无视物理法则,无声地穿透断塌的梁柱、飞舞的尘埃、奔逃的肉体,弯曲成诡异的轨跡,准确无误地刺入那些尚存气息的、逃跑中的、惊恐发颤的生者身体。
被触手命中的人猛然一僵。
皮肤表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变薄、褶皱;毛孔中渗出丝丝缕缕半透明的乳白「烟气」,不断地、不断地从七窍之中被触手所吸附,那烟气中还隐约缠绕着面孔的扭曲波纹、张嘴的哀嚎,彷彿整个人正被活生生地「剥离」。
是构成人之为人的本源,是记忆、感知、意志、恐惧与希望的总和。此刻却被抽离、抽乾、抽空,如百川归海般涌入那祭坛上的核心深处!
那核心,不断地跳动着。每跳一次,它便吞下一团灵魂光丝,每吞一次,核心表面的暗红纹理就更加膨胀、更加扭曲,如同蛛网里被寄生卵孵化的外壳,密密麻麻。
而那幽蓝火星,则在每次吸食灵魂后,愈发明亮,愈发张狂。是这整场吞噬仪式的中枢,是所有悲鸣的终点,是静和娘娘——这尊偽神、这个污秽本源——在狂欢、在进食、在庆贺被错误引发却意外甘美的盛宴!
逃跑的人,逃不出去了。
整座祖堂彷彿被这些触手结成了密网,谁一动,谁被抓。谁哭号,谁被抽乾。
短短几息内,整片大殿内,那些尚能移动、尚有力气尖叫的活人,便如被连根拔起的稻穗,一个接一个地停住、僵硬、乾瘪、倒塌!
他们的姿势大多保持在生前最后一刻的扭曲:有人双手高举,似欲推开无形灾厄;有人跪伏地面,脸埋灰土,像在膜拜却再无神灵;有人则直立僵直,嘴巴大张,牙齿露出,被抽离的「烟气」仍在舌尖盘旋不去。
而唯一还在「动」的,只有祭坛之上的核心。
那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污秽的心脏,在黑暗中如神明之眼般,冷冷注视着这片塌陷的人间。
方回依旧蜷缩着,像个被丢进角落的破布娃娃,动也不能动,哭也无从哭。
他瞳孔放大,眼神彻底游离,只残留被极致恐惧与精神撕裂后凝固的、几近死去的空洞。整个祖堂的崩塌、那些族人最后的惨嚎与倒毙、触手疯狂吸食灵魂的地狱狂潮,在他眼中已然退成一团模糊且无法分辨的漩涡,嘈杂又遥远,仿若隔了一整片次元——方回早就不在这里了。
他的「存在」,早就坠落在某个更深、更黑、更没有回音的地方。
只有「静和娘娘」那狂怒混乱的意念碎片,在那片黏稠的暗黑中一遍遍贯穿、碾压、捻转他残破的意识。
这是对他「人之为人」的最后一层定义的污染与剥夺。
他的视觉早已丧失功能,只剩幽蓝与暗红交织的光流在眼前狂舞,时而盘绕为蛇,时而像血脉般遍佈世界表皮。
听觉成了一座无尽的折磨房,把他意识的边界锯裂出一道伤口。
嗅觉只剩下浓烈的铁锈、尸脓、烧焦皮肤与香灰混合成的污秽气息,糊满鼻腔与气管。
他甚至「尝」到了那从颅骨中渗出的脑浆,在汤锅里被煮沸后的滋味。
身体?他哪里还有「身体」?每一次祖堂的震颤,都将他如麻袋一般甩上石壁又砸下,膝盖撞裂、肩骨错位,他根本无法知觉。
下身早已失禁,那温热而羞耻的湿意与冷汗混合在一起,浸透裤脚。他像一件废品——或说,他已非人形,只是一团灵魂渣滓与肉体碎片被堆积在那暗处,等待被世界忘记。
然而这世界并未遗忘他。
祭坛之上,那团搏动不休的核心,忽然剧烈震盪!它——或者说,静和娘娘那仍在进食中的本体——「感觉」到了特别的存在。
是血脉的气息,是未曾染污的、尚且纯净的「源泉」!
然后,那股比先前更冷百倍、更恶毒千倍的意念触鬚破空而至。它无视祖堂半崩的残骸、无视烟尘与血雾,狠狠鑽入方回那早已千疮百孔的意识最深处!
像烧红的烙铁,在他意识中最后残存的自我之核上,一遍遍烫出烟与焦味。
他蜷缩的身体猛地往上反弹,喉咙发出一声嘶吼,像野兽临死的惨鸣,又像婴儿初生的嚎哭!
暴凸的眼球瞬间迸裂出蛛网状的密集血丝,眼瞼被从内部撑胀得几近爆裂!
方回,在这一刻,彻底掉了下去。
他的「视野」,被强行撕裂、扭曲。
不再是祖堂的崩塌,不再是浓烟碎瓦、血肉模糊的地狱实景。他看到的,是自己灵魂深处,那些被视若命根、刻骨铭心珍藏的画面——母亲微弯着腰,手中端着刚蒸好的豆沙包,眉眼温柔;父亲那张严肃又疲惫的脸,正微皱着眉头为他修剪指甲;小满笑着朝他扑来,嘴角还沾着米粥,喊他「阿回哥」的声音黏糊糊、甜丝丝——
然后,这些画面就被那污秽的意念触鬚一把攫住!
「噗嗤」一声,笑容开始腐败,声音变得沙哑、颤抖、变形。母亲的眉眼裂开一道道玉质的细纹;父亲的手指失去温度,变得灰白僵硬,眉间渗出黯红色裂痕;小满的眼珠在笑容中变得空洞,黑亮的瞳孔被幽蓝的火苗取代,像等待被点燃的灯芯!
这些记忆,它们被腐蚀、被褻瀆,然后反过来成为钉入方回灵魂的长钉,一根根,将他意识的最后堡垒钉成满是裂痕的废墟。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张嘴巴贴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吐着气,舔着汗,贪婪地、放肆地、无耻地吮吸——
方回感到身体的热量正被剥离。
手臂开始发灰,指尖泛白;胸膛的起伏变得艰难;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在他骨架里乾瘪下去!
而最致命的,他看到了那缕极其稀薄,却闪着隐隐光芒的「烟气」,从他眉心与心口缓缓抽离。
那烟气是淡金色的,细细的、弱弱的,像是快熄的烛火,带着属于他这个人的气息与记忆。他看得出那东西有多重要,因为那不只是魂魄,那是他整个「存在」的源头!
恐惧,在那目光最深处凝聚成几近本能的清醒。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最后的「东西」了;他知道,只要那缕「烟气」飘进祭坛之上,那团该死的核心里,他就会彻底消失——不仅是肉体的死亡,而是连「曾存在过」的痕跡也一併湮灭的抹除!
那东西要吃了他——全吃,从骨到魂,从记忆到血脉,从名字到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