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啊,你们那首娘娘颂,唱得真不错。我昨儿还听见镇口那几个小娃哼来着。。。。。。」
他顿了顿,喉间涌出一声哼唱:
「静和娘娘坐莲台,慈眉善目送花开——」
他猛地转身,双瞳如电,金光如刃,骤然锁定连莲!他脸上那抹吊儿郎当的笑容在剎那间敛去,只剩下凝成利箭的锐意:
「慈眉善目。。。。。。送的是谁的花开?」
茶棚内原本还算流动的空气,骤然被这重击抽空,化作一层紧贴皮肤的浓稠胶质,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枯死的荷梗在静止中失去原有的垂垂死意,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根部凝固;塘水不再翻动,浑浊的绿静得如镜,连腐烂气泡都停在半浮半沉之际;乌鸦的喉间声卡在气管里,红眼一瞬间失神,如雕塑;连那些在热气中不断翻腾的水汽,也忽然定格在空中,如被无形手掌攫住。
那瞬间,如同天地为之一紧,所有声音与动态在那句冰冷质问之后,被强行按下了「止」键。
而在这片凝固之中,连莲的脸——那张世间难寻破绽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一道裂痕。
极其细微,不是抽搐,不是惊愕,不是肌肉不受控地颤动。她嘴角仍是那熟悉的、恰如其分的微笑弧度,仿佛经年不动,但那笑容上缘连接着眼角的那抹温柔柔弧,却在那一刻僵直了。没有破裂,没有滑落,只是凝住。
这样的凝固,不过一次心跳的时间。
下一瞬,她脸上的裂痕消失无踪,嘴角的弧度重新流动起来,温润如昔。那一丝僵硬仿佛只是日光角度使然,或者水汽在茶烟中折光所致。
她甚至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困惑的温婉:
「公子这问题。。。。。。倒是新奇。娘娘慈悲,泽被万物,花开万朵,皆是恩泽。何来『谁』与『谁』之分?」
一乐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
目光如刀,却在那三息之后,忽然撤了锋刃。他脸上那层冰冷锐利的鎧甲,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只留下一层熟悉的、吊儿郎当的戏謔与懒散。
他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声音响亮而夸张:「哎呀!瞧我这脑子!问的什么傻话!娘娘自然是普度眾生,管他谁的花开不开呢!」
他像个玩笑开过头的戏子,无害又欢脱地朝塘里那几隻佇立在枯梗上的乌鸦挥了挥手,语气亲昵得像是在跟老友道别:「走了走了!不打扰姑娘清净了!这烂泥塘子看久了,眼晕!」
说罢,他吹起一段荒腔走板的小曲,双手插进那件明黄外套的口袋,一步三晃地沿着莲塘边那条坑洼湿滑的小路走远。
连莲仍旧端坐如初,腰背笔直,双手安然地放在膝上。姿态与方才无异,一如既往的优雅,毫无紊乱。
她脸上的笑容,无声无息地被抽去。
那张脸依旧白皙无暇,美得近乎病态,如同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羊脂玉。但此刻,它毫无表情,毫无光泽,连一点微妙的肌肉起伏都失去了。那双深黑的眼珠像两颗被遗弃在古墓深处的墨玉棋子,漠然无声地望着前方,映出的是浑浊塘水、枯死莲影,与那一团被撕裂过后仍试图缝补的寂静。
没有愤怒,没有震慑,甚至没有惊疑。
棚外,一隻乌鸦忽然振翅而起,划破死寂的嘎哑声如剑般劈进空气,直刺人耳。
——就在那声鸦叫的瞬间。
连莲白玉般的脖颈侧面,原本光洁如瓷的肌肤之下,忽然鼓起几条极细的红色脉络!
它们并不依循血管的路径,而是横衝直撞,发狂般衝撞着那无形的封印,彷彿只差一丝,便能撕裂皮肤、破茧而出!
连莲的表情却丝毫未动。她如石像般坐着,仿若全无所感。
那几道诡异的红丝脉络便骤然隐没,如从未出现。皮肤重归平滑,色泽如初,毫无痕跡。
忽有一隻细小的飞虫,嗡嗡地闯入茶棚阴影中,朝她的脸颊撞来。
在距离她冰玉般的皮肤尚有半寸时——
它身躯骤然僵直,双翼一停,直挺挺地坠落下来,落在她脚边那块乾裂的木板上。细小的腿脚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