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少女,看似柔顺内敛,实则锋藏于鞘、意密如茧,每句话都经过反覆雕琢,一针一线无不织密天罗地网。许幼烟心下微动,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却转为轻快:
「姑娘果然慧眼通神。幼烟自北至南,行遍诸乡古镇,见过无数庙宇造像:或高眉怒目、或袒胸露腹、或持剑踏蛇,无不是将『威严』或『慈爱』显露于外。而静和娘娘这尊神像,却偏偏以『静』、『和』为极致,无威,无罚,无惧无怒。。。。。。」
她顿了一顿,语调低下去,彷彿喃喃自语,实则每个字都清晰传入连莲耳中:
「这样的『静』,若只停留于外形尚可。可偏偏我昨日远观,那玉像似将万物苦难吸纳其中,彷彿无论多深的痛、多隐的恨,皆可被那无声的慈悲所吞没、所溶解。。。。。。」
她语尾一收,话锋如针:
「敢问连莲姑娘,那『溶解』的。。。。。。是怎样的过程?娘娘显圣时,又是何般景象?」
她面上仍是笑意盈盈,眼中却藏着不退的锋芒,如欲将眼前这静謐女子的壳一层层剥开,窥见那真正的核心——无论那是神性,还是怪物的本貌。
连莲握着茶壶的手,在那一瞬,有极轻极轻的停顿。若不刻意注视,几乎无法察觉。空气彷彿凝为凝脂,连那安神香燃烧时原本轻微的「噼啪」声,也沉入水底般,变得模糊遥远。她缓缓放下茶壶,指腹轻贴壶盖,抬眼望向许幼烟。
嘴角那抹温婉浅笑依旧不动,彷彿是用针线一针一线缝上去的,完美、安静、不容质疑。
「娘娘慈悲,显圣只在『归仪』之中,庇佑忠信,涤荡不洁。」
「至于过程。。。。。。」她的视线微微下压,落在许幼烟指尖拨动的那柄蕾丝折扇上,「阁主既非方氏血脉,又非娘娘信眾,此等玄奥,非言语所能传达,亦非外人所能窥探。强求知——」
她略略一顿,眼神缓缓移回许幼烟脸上,一字一句:
这四字,落在房间里如重石击水,掀不起水花,却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阴寒涟漪。
许幼烟唇角依旧带着笑,那种上位者特有的、仿若看穿一切的优雅弧度。然而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却缓缓眯起,一道细微的光,从眼角至瞳孔深处闪过。
她不退,反而前倾半寸:
折扇轻摇,似蝶翼震颤。
「幼烟素好神秘学,尤好探不测之事。所谓禁忌——呵,往往只是门口那层薄雾。真正的玄奥,从来只藏在雾后的深渊之中。」
「越是不能说、不能知、不能见——越是真正值得一探的地方。连莲姑娘,你说。。。。。。是不是?」
空气彻底静止了。香烟打着旋地升起,又被看不见的压力逼得缓缓沉降。墙角那隻陶缸里滴水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
连莲静静看着许幼烟,不动,也不语。那双眼如同封死的棺盖,无从探入。但那目光却沉稳得几近残酷,如审视螻蚁,也如看一缕燃尽的香灰,无悲无喜,只剩下被定义好的命运。
「阁主求知之心,令人钦佩。」
「只是这落棠镇的『真相』。。。。。。」
「恐怕并非阁主所想的那般——『有趣』。」
她慢慢补完最后的断句。
「恐非『不测』,而是——万劫不復。」
她起身,「茶凉了。阁主请慢用。」
说罢,不再看许幼烟一眼,步履无声地踱出房间。门板轻闔,青烟一缕,随之划开空气,缓缓消散。
室内光线变得黯淡,许幼烟坐在那张藤椅上,身形未动。她的脸上,那一贯的优雅笑意终于一丝丝收敛,眉宇间浮现出极难压制的情绪——兴奋,凝重,还有。。。。。。渴望。
她低头,凝视着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茶叶仍浮沉其中,彼此纠缠,如水中葬影。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容。
「越是如此,才越值得一探啊。」
她轻声念着,指尖在膝头缓缓收紧,那对深棕的眼眸里,倒映出窗外一线灰光,也倒映出近乎狂热的坚定。
「『眾生相』。。。。。。我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