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回感到自己无法抗拒地被拉向漩涡的中心,双脚虽仍踩在水面,却已像无根之木,被力量牵引着一步步滑动。
他试图回头,试图呼救,但无声无息。他像被剥夺了声带与意志,整个人只能无力地被那股力量吞噬。
那是一张张人脸,无数模糊、痛苦、在极致扭曲中无声尖叫的人脸。
他眼睛睁大,那些人脸在漩涡中翻滚、挤压、变形,如同被投入磨盘的穀物,被缓慢地绞碎。他看见有的脸半边已塌陷,有的嘴巴被撑大至不自然的角度,有的双眼鼓胀,白眼翻出。每一张脸都曾是某个人,曾有喜怒,有声音——而如今,只剩恐惧。
他猛地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不再圆润,皮肤灰白泛青,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方回,像在控诉,又像在哀求。方回想呼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水灌满了,冰冷、腥浊,他只能张嘴,任由水从唇边涌入喉间。
漩涡的正中,忽然燃起一道幽蓝的光。
那是一盏莲灯,悬浮在无数人脸之上。莲瓣如玉,火焰却是极寒的蓝色,火舌细长,宛如冰蛇吐信,舔舐着那些翻滚的人脸,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火光中,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现形。
一个巨大的白玉身影,盘坐于虚空之中。她的面容被火光隐没,无法辨清,唯有嘴角那抹熟悉的慈悲笑意,在幽蓝的映照下,如刀刻般锐利。
那笑与祖堂神像无异,却不再慈悲,只馀下早已预见你会在此的、命定的、残忍的安详。
他想逃。脚步却像灌了铅。
只见脚下的黑水不再平静,而是在起伏、蠕动,如同有东西正在水下成形。他想拔腿,却动弹不得。
由腐烂的莲叶、湿滑的泥土、断裂的根鬚与浓浊的水混合构成的一张人脸,从水面缓缓浮现。它无声地膨胀,眼窝空洞,鼻樑塌陷,嘴角扭曲,正对着他缓缓张开。
方回的心骤然一紧——那脸的下巴上,赫然有一道斜斜的浅疤。
那由泥与腐组成的自己,嘴唇在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唸经。
「平安长伴福常来。。。。。。福常来。。。。。。福。。。。。。常。。。。。。来。。。。。。」
尖叫声被瞬间扼断在喉间,化为一声猛然吸气的闷响。方回骤然从梦魘中挣脱而出,湿透的睡衣紧贴肌肤,冷汗沿着额角滑入眉梢、鬓发,滴落在脖颈与锁骨间,化成一条条冰冷的水线,黏着、发凉,让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否正在淌血。
他缓慢地坐起来。黑暗将房间的轮廓削磨至模糊,只馀一张床、一口柜、一面墙,以及墙角那枝燃剩半截的线香吐出凝重的气息。
他彷彿还能「看见」梦中的景象——那幽蓝色的火焰、那一张张模糊而尖叫的人脸、那由湿土与腐莲组成的、带着他自己疤痕的脸孔,在黑水中无声开合着嘴巴,喃喃低语,念着那句他每日诵读的诅咒——
「平安长伴福常来。。。。。。」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香火的味道,在夜里变得更加浓烈。方回双手抱头,指节死死攥住发根。他努力让自己清醒,让思绪回归逻辑——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梦。只是压力太大,神经过度紧绷导致的幻觉与体感异常。他一遍遍默念那些学过的名词,像是在唸经,也像在自救:
——飢饿导致胃酸过多,是灼烧感的根源。
——长期睡眠剥夺与恐惧刺激会激发精神官能症,產生「啃噬感」。
——连日的仪式重复导致潜意识入侵梦境,是ptsd。
——群体性压力形成的癔症氛围,也能对心理造成间接操控。
理性。科学。心理学。这些他曾信以为真、曾无数次用来戳破「迷信」与「无稽」的工具,如今却像被水浸透的纸,一触即断。
那是真实的,从体内深处蠕动而起的空虚与刺痛,像有千万隻极小的虫子在血肉间筑巢啃咬。他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在哪里,在背脊,在骨盆,在胸腔,在眼球后方寄生。
那些在漩涡中翻滚的人脸,那张长着他疤痕的泥脸,那幽蓝的火焰,那由白玉铸成的、无神而冷漠的眼睛,它们都无比清晰,细节分毫毕现,与现实无异——甚至,比现实还要真实。
而那嘴巴,那泥脸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喃喃重复的那句话,如今仍在他耳中回盪。
方回发觉,他已无法单纯地将这一切归结为「精神问题」。他不是没有尝试——他试图相信,这一切都能用神经学或心理学解释,只要找到病因,就能开出药方。
但事实是,每一个理性的解释,都是在用火柴与暴雨搏斗。
恐惧,不再是「情绪」,而是「现实」。
与血脉缠绕的、不容否认的「存在」。
他想起方有田的血跡,那染着泥腥的布片;想起一乐投来的那个笑;想起许幼烟的渴望;想起护卫走过的那片墙角;想起连莲——
这一切,如同一幅尚未揭开的画布,图像的边缘正在破裂,色块在流动,笔触在自动延展。而他,不知是画中人,还是下笔者。
他从床沿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蹌,视野在黑暗中轻微晃动。他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纸窗,试图找寻那不该被噩梦染指的现实之光。
但外面仍是那无声的夜。没有月,没有星,没有声音。只有静,吸收一切声音的、令人恐惧的静,像是整个落棠镇都被什么罩了起来,沉入水底,封存在黑色的琥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