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1
「洗好就出来,我有煮薑汤。」萧胤楻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浴室里的孟虞手一滑,差点掉了浴巾。
故作镇定的清了清喉咙,她朝门外虚应一声,直到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离,她才垮下肩膀重重呼出一口气。她靠在洗手檯边,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刚洗过热水澡使她的脸蛋显得通红,一头短发用浴巾擦得半乾,显得有些凌乱。
她身上穿的仍旧是稍早的那身衣物,不过都已洗净烘乾过。游泳池离萧胤楻家近,萧胤楻见她全身溼透,便提议她今晚到他家睡客房过一夜,好歹有个地方能尽速洗澡,不至于受寒。
过去被人跟踪时,萧胤楻曾要她搬到他家,不过当时怕自己的身分曝光,孟虞便果断地拒绝了;如今萧胤楻已经知道她是女生、他家又有客房,相处已久也知道他是个能信任的人,孟虞也就果断应下。
不过……孟虞的手下意识的敲着洗手檯檯面,现在要走出这个门实在是……莫名的尷尬。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从脸部移动到锁骨,最后落到身上那件白衬衫。原本她还想着到他家后换洗衣服怎么办,去买一套太显眼也怕被人意识到什么、让萧胤楻在她洗澡时帮她送洗烘乾?那不如让她原地死了算。
没想到萧胤楻为她开锁后一把将她推进门,拿了套宽松的衣服给她后便转身走出家门,关门前不忘告诉她自己一个小时后才会回家,家里的洗衣机、烘衣机都随她使用。
于是她得以先换下湿透的衣服,手洗后将它烘乾,进浴室洗一场暖呼呼的热水澡。孟虞忍不住讚叹萧胤楻的心细,所有可能的窘迫和尷尬,都被他放在眼里并巧妙的避开。
「孟虞,你是洗到睡着了吗?」萧胤楻的声音再次出现在浴室门外,孟虞连忙回神,确认自己的衣着没有问题后打开浴室的门,便看见萧胤楻拿着吹风机站在外头。
下一秒吹风机被一把塞到她手里:「去客厅吹,桌上那碗薑汤是你的,趁热喝掉。」
孟虞哦了一声,踩着拖鞋走进客厅,鸡肉薑汤的香气扑鼻而来,她一边吹头发一边分次饮下薑汤,没一会便感觉到暖意在体内流窜,原本洗热水澡也趋不走的内寒消散,让她的身体轻松许多。
萧胤楻从浴室出来时,看见的便是孟虞坐在沙发上,一边吹头发一边失神的盯着前方。他忽然想起孟虞曾说过自己的梦想是想生个女儿,然而他也明白,在她决定接下连燮帮帮主的那一刻,这个愿望就此梦碎。
转身走进厨房,他知道她这夜注定难眠,于是倒了杯热牛奶给她。走回客厅时孟虞已经吹乾头发,他上前接过吹风机,一边把牛奶塞进她手里:「这么快?有吹乾吗?」
「短发嘛。」她苦笑着,眼眸低垂,「以前长头发的时候得吹一个小时,剪短以后五分鐘就吹乾了。」
萧胤楻沉默,他知道孟虞过去最宝贝的便是那头长发,扛下连燮帮后她把过去的照片全烧了,连照片都没得怀念。
客厅的沙发呈ㄇ字型,孟虞坐在中间的长沙发上,他则坐上她右前方的双人沙发,留给她足够的距离和空间。孟虞自然敏锐的注意到了,朝他强撑起一抹浅笑,表示感谢。
客厅陷入沉默,喝完手上的热牛奶,孟虞将杯子拿在手上转啊转的,轻声开口:「展同刚刚播的录音里,你有听到阿豹提到当年陈姨门外血流成河的事吧?」
「嗯,能查得这么细,看来阿豹是铁了心想用你的秘密换加入龙成帮的机会。」
「我不觉得佐哥会用他。」孟虞冷笑,他们这些帮派老大,对于背弃帮派的人最是不屑,怎么可能用一个背信忘义的人作为心腹,「不过我是真的没想过他会查到这段,那都已经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
「血案发生的那年,我才十岁。」孟虞说着终于看向他,「那半年几个帮派陷入混战,我爸怕我危险,让我暂时住在陈姨家。敌对帮派的人注意到陈姨似乎和我爸有联系,仅仅是怀疑,就把整个帮派的人叫来陈姨家,打算破门而入。」
「爸爸怕我被发现,几乎把整个帮派的主要势力都喊到现场,要他们死守陈姨家的大门,不能让任何人进入。」她握着被子的手越捏越紧,指节因此而泛白,「我在屋子里面,陈姨要我不准上楼,如果真的有人闯进来,她会替我挡着,要我找机会、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从后门逃跑。」
她曾经想过为什么陈姨不带她走密道,长大后她才明白,如果对方真的破门而入,在跟踪陈姨、确认她进屋甚至包围整个房子的状况下,屋内却不见人影,那些人就会知道密道的存在。
而后顺着密道走,其他帮派的人就会顺着找到孟家,发现整个孟家努力守护的秘密——她。
「我就在客厅听着外面的廝杀,然后……」她说着一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外面的血漫流进来。」
混着无数人的血从门缝流进屋内,她看着那一大滩的血、听着外头警笛声接近,意识到自己的安全是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换来的。那些人都是父亲过命的心腹、是少数知道她的存在的人,也许为她过过生日、也许在她蹣跚学步时曾牵着她的手,最后却为了保护她而牺牲。
后来爸爸復仇、被关、假释,大哥暂代了几年父亲的位子,最后父子俩在一个平凡的早晨遭人枪杀离世,她接下帮派老大的位子。
萧胤楻听着,总算明白孟虞当初会接下这个沉重担子的原因:「除了责任,你是因为愧疚,所以接下连燮帮的吧。」
「是啊。」她乾脆的回答,「我当然知道我可以宣布帮派解散、可以离开江湖一个人过日子,可是连燮帮有那么多人曾经为我、为父亲、为哥哥拚命,这些弟兄里甚至有当年为我而死的那些叔叔的儿子,我怎么宣布解散让他们在江湖流浪?」
「你不也是这样才接下竹海帮的吗。」她望向他,见他扬起同样的苦笑。
谁不想安稳度日、谁不想过不必打打杀杀的日子?然而有这么多人命背在他们身上,他们凭什么因为不喜欢、不想要而放下这个担子?
说穿了,只是他们都没办法放过自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