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半敞,三月的山风裹着泥土与野草的腥气钻进来,拂动林澜鬓边几缕散。
楼下街道泥泞未干,昨夜那场春雨在青石板间留下深浅不一的水洼。
一个挑着竹筐的老妪踩进泥坑,浑浊的水溅上她褪色的麻布裤脚,她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前走,筐里几尾青鱼还在无力地翕动着腮。
桌上的菜早已凉透。
酱香豆干上凝了一层油脂,腌萝卜丝泛着不新鲜的黄,唯有那壶浊酒还冒着些许热气——掌柜特意温过的,大约是看他衣衫上那几处未及清洗的暗褐血渍,识趣地没有多问。
林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凉的玉简。
青木宗的山门令牌。
三日前,这东西还能让他出入十三峰任何一处禁地。如今……不过是块死人的遗物。
“客官,您的面。”
一双粗糙的手将陶碗搁上桌,热汤溅出几滴,烫在林澜虎口处新结的痂上。
他没有动。
跑堂的伙计缩了缩脖子,快步退开。
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三人。
皮靴踏在木板上的钝响,腰间兵刃与铜扣相撞的轻鸣,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是陈旧的,是新鲜的,像是半个时辰内才沾上的。
“掌柜的,三碗烈酒,切二斤牛肉。”
声音沙哑,带着北域口音特有的卷舌。
林澜端起面碗,浑浊的汤水映出他身后的模糊人影——三个灰袍男子,面容平平无奇,但落座时下意识背靠墙壁、面朝门窗的姿态,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其中一人的目光扫过来,在林澜背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
“赵家那边怎么说?”压低的声音,却恰好能传进林澜耳中。
“急什么。那小崽子跑不了多远,据说受了伤,撑不过五日。”
“我倒想亲眼看看那劳什子传承是什么东西,能让赵家主开出三千灵石的悬赏……”
他没有搭话,只是低调地继续吃着饭,面汤入喉,寡淡无味。林澜咀嚼着一根软烂的面条,牙齿磨过面筋时出细微的咯吱声。
身后的交谈仍在继续。
“三千灵石?”另一个声音嗤笑,“赵家那帮土财主真舍得下本。一个筑基期的小杂碎,值这个价?”
“蠢货。”最初说话那人压低嗓音,“要的不是人,是他身上那玩意儿。听说是上古魔道传承,沾上就是死罪——赵家要的是死人,懂吗?活口落到天剑玄宗手里,牵出灭门的内情,赵元启那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酒碗磕在桌上,出一声闷响。
“所以急什么。让他多跑两天,等伤势拖垮了再动手,省力气。”
林澜的拇指摁住碗沿,指腹感受着粗糙陶土的颗粒感。
袖中那道伤口又开始渗血了。三日前那柄穿胸而过的飞剑虽被他硬生生拔出,剑气却残留在经脉深处,每隔两个时辰便要啃噬一遍他的肺腑。
方才那句话倒是没说错。
照这样下去,撑不过五日。
“对了,”第三个人终于开口,声音尖细,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你们听说没?青木宗那批女弟子……”
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凑近了些。
“怎么,馋了?”
“少他娘废话。我是说,赵家没把人全杀干净。有个小丫头片子跑了,往南边去的,听说生得不错——”
“啧。那种货色能卖几个钱?南域那边的窑子里,筑基期的炉鼎一抓一大把……”
林澜放下面碗。
碗底还剩小半口汤,油星在浑浊的液面上打着旋。
阿芷。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骨节泛出青白色。
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四个人,步伐更沉,皮甲摩擦的声响夹杂着金属的闷哼。
领头那人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扫视一圈,目光最终定在林澜背上。
“这位道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青衫,残玉,酒壶。”
来人一字一顿,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赵家的悬赏画像,我可看过不下十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