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乐正琰答应一声,心知皇帝清醒后急着了解近年政务,先招亲近重臣问话,中途唤自己,不过是太傅有意拉衬帮扶。想到前夜佘询之事,难免五味杂陈。
&esp;&esp;入殿行礼后静立一侧,见皇帝面颊凹陷、尤见浮肿,但言辞清晰,目光清明,气色果真好转不少。
&esp;&esp;三人正讨论自去年起的旱情,商议近来成效。
&esp;&esp;佘忠奎扫一眼乐正琰道:“今次灾情涉及北方诸省,布政使廖光奉命筹措粮食、赈灾安抚,差事办得很是漂亮。”
&esp;&esp;康王乐正褚栎年逾六十,身形孔武,虽两鬓斑白,相比之下却颇显健硕。闻言皮笑肉不笑道:“朝中政事廖家常做回避,不曾想对赈灾倒显上心,莫不是同僚不甚放心?”
&esp;&esp;佘忠奎眉头倒竖,驳道:“赈灾是苦差,历来花费银两却得不来好的例子比比皆是,不若如此,众臣何必推三阻四,生怕惹上贪污敷衍的骂名。廖光在南方广征粮食,深入灾区亲历亲为才得百姓满意。康王故意曲解,意欲何为?”
&esp;&esp;“借花献佛,凭白得了好名声,何乐而不为?有这样的母家舅父,难怪太子足不出户便轻松赚得声望,水涨船高。”康王一面说,一面借袍袖掩盖,从手中把玩的小瓷瓶中倒出几粒药丸,趁人不备塞入口中。
&esp;&esp;“康王慎言,太子得民心多因一片孝心,两年如一日看护祈福,助圣上转危为安,又怎好混为一谈?”
&esp;&esp;皇帝咳嗽两声,将二人争论打断,道:“谁去不打紧,将灾民安抚妥当才是。如此虚耗存粮也非长久之计,与其争论这等小事,不如想想后续良策。”
&esp;&esp;两人抱拳称是。
&esp;&esp;皇帝目光在乐正琰面上徘徊一圈,道:“此番醒转多亏法华寺顿空大师精于医道,若非他发现朕所患心病与长生果、龙诞天性相克,说不定此时仍不得醒转。至于朕常年伴于这二者之间诱发心疾究竟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机缘巧合,还待细究。”
&esp;&esp;“不错,当细查一番,绝不姑息。”佘忠奎应声道,“亏得太子与顿空大师结缘在先,成就此番机缘,闭关三月终是孝感动天。”
&esp;&esp;见皇帝眉头微皱,乐正琰抢先开口道:“父皇吉人自有天相,顿空大师言道天子自有真龙之气护体,得佛祖庇护。儿臣欲为佛祖修葺金身,顿空大师婉言谢绝,后将功德送往北方赈灾,大师很是欣慰。”
&esp;&esp;皇帝难得对太子言行流露些许赞赏,也不过和缓了目光。再问几句政事,只道疲累,遣散众人。
&esp;&esp;乐正琰随在佘忠奎身后离殿。
&esp;&esp;佘忠奎掩唇咳嗽几声,低声道:“你那舅父,平日事事退避三舍,怎的今次赈灾反倒踊跃?反叫人借机挑唆。”
&esp;&esp;乐正琰跟上一步,回道:“筹措所得皆出自南方粮仓,虽说南方雨水丰沛,但前年水灾,地方也才缓过一口气。积累有限,筹措艰难,舅父担心层层盘剥,干脆亲自押送,确保无虞。”
&esp;&esp;“嗯。”佘忠奎应声,顿足看向乐正琰道,“圣上与长生果、龙诞相克之事……怎不事先知会我?”
&esp;&esp;不知是不是错觉,目光近似怨尤。
&esp;&esp;乐正琰神情一凝,迎上老师目光,措辞道:“老师莫怪,起初不过凑巧,随顿空大师闭关时,佛门不燃奢靡熏香,只点檀香。如此断了源头,父皇才好转清醒。后顿空大师几经试炼才确认长久同使长生果与龙诞易诱使心疾者发作,孤也是日前才听闻此巧合。”
&esp;&esp;佘忠奎目光如炬,闻言抚须道:“这事可大可小,若叫有心人拿做文章,必成隐患,殿下切莫大意。”
&esp;&esp;“是,若再有变化必及时知会老师。”乐正琰如鲠在喉,狐疑滞在喉间,只低声作答。
&esp;&esp;将佘忠奎送至宫门口,见佘府家丁正在门口焦急踱步,看见太傅,忙白着脸抢步迎上。
&esp;&esp;“大人!大人!不好了,家中出事了!快随奴家去!”家丁急道。
&esp;&esp;佘忠奎面色一变,沉声斥道:“殿前失仪,何事惊慌?”
&esp;&esp;家丁已顾不得许多,险些哭出声来:“少主人昨夜彻夜未归,主母只当他似往日般外出玩耍,哪知大人刚走,家中便收了信儿,道、道、道……”
&esp;&esp;佘忠奎一把掐住家丁手腕,急道:“佘询如何了?”
&esp;&esp;家丁咧嘴哭道:“说是别院起火,内有十几具焦尸,还在后院发现了、发现了少主人的马车和……大人啊……”
&esp;&esp;佘忠奎白须颤抖,身躯猛地向后栽倒,乐正琰探手将人接住。
&esp;&esp;等随奴仆将人送回府上,亲眼见府中乱作一团,和府悲痛欲绝的惨状。
&esp;&esp;乐正琰心情沉闷,返回钟懿宫时已入夜。
&esp;&esp;心思几番跌宕,魂不守舍地走近如意居住的那间耳房。于门口顿足,一时犹豫是否该夜半惊扰。
&esp;&esp;正自踌躇,忽闻内里瓷器坠裂,不及细想,抬手推门而入。
&esp;&esp;因背臂负伤,如意仅着那件乐正琰在乾渊居随手寻的一件自己的宽大睡袍。此刻桌案上歪斜着几支酒壶,如意伏倒在地不动,酒液浸染衣袍,绸缎湿淋淋的贴在身上。侧旁是摔裂的酒壶,满室酒香扑鼻。
&esp;&esp;乐正琰眉头紧蹙,回手闭门落钥,几步上前将如意抱回榻上。
&esp;&esp;本就滞郁难消,见此情形愠怒更盛,沉声道:“如意。”
&esp;&esp;如意两颊绯红,几声急唤后才悠悠醒转,眼波流转,一双眸子盈满水光。见太子阴沉着面孔也不见怕,反而牵起唇角痴痴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