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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穿婚纱的少女上(第2页)

“芬夏。”她呼唤相邻床上的妹妹。

“怎么了?”芬夏问,半睁着眼,“你一直动个不停,我没法睡着。”

“我们起来去逛逛吧。”

“在午夜十二点?”

“反正也睡不着,我们在房子里逛逛。爸爸妈妈不在家,他们的房间就属于我们了。你不想去看看妈妈的衣柜吗?”

芬夏迟疑了,妈妈的衣柜?

她的心开始怦怦作响。她撑起上半身。只是去悄悄看一看。妈妈不会喜欢她们乱翻衣柜的。但只是去悄悄看一看。

她被说动了。

“别开灯。”吉儿压低声音,“想象这个房子里的其他人睡着了,我们起来四处走动,在黑暗里探险,是不是很刺激?”

她们像两只猫,踮着脚晃进父母的卧室。

壁炉上方悬挂着一面很大的威尼斯镜子,镜框上点缀着玻璃浇铸的花朵。芬夏被镜子里自己明亮的绿眼睛闪了一下,惊得她慌忙垂下眼。她发现壁炉架上熟悉的东西在今夜似乎显得格外珍稀。

比方说那座雕花八音盒,那是某一年爸爸送给妈妈的生日礼物,此刻它表面的藤蔓浮雕仿佛都活了过来,在银灰色的尘埃中舒展枝桠。

还有一群端坐在天鹅绒衬布上的陶瓷娃娃,那是从维耶特里买回来的。其中一个披着金色细发,戴着一朵白色睡帽,帽缘还饰有蕾丝花边,既像吉儿又像芬夏;还有一个是黑发,发际紧紧箍着瓷白的额头。

芬夏抚摸了一下他们头顶上的薄灰,看向最中间的结婚照片。这对夫妻年轻而幸福,静静瞧着深夜里的闯入者。

婚礼那日,妈妈的打扮是如此飘逸张扬。一圈人造玫瑰花冠戴在她前额,白纱披洒而下,绸缎与蕾丝奔流过腰,蓬松的裙摆把她簇拥成了一只在童话的湖面上自由戏水的天鹅。爸爸的脸在飞扬的白纱后若隐若现,笑意被柔化在朦胧光影里。

新婚夫妻身旁围满亲戚。芬夏看着这些面孔,发现自己只认识几个人。

玛格丽特姨妈,生活在北伦敦,头发烫成羊毛卷,踩着细如竹签的高跟鞋,抓一只亮面鳄鱼皮手袋。她常常越过泰晤士河来看望她们,怀抱里满是让人忍不住连打三个喷嚏的“蝴蝶夫人”香水味。

有一次,她爱怜地摸摸双胞胎的脸,咕哝着:“瞧这对小可怜,本该在河北岸过富裕生活,现在却被丢在南岸的联排房。可惜你们外公太狠心,不肯给你们妈妈哪怕一英镑。要我说,他不肯认这个女婿,总得为女儿和外孙女想想吧。”

还有她们已故的外公外婆。外婆在双胞胎出生前就去世了。

而外公——看相纸上那个朝镜头怒目而视的古板绅士(“老顽固在仪式上站了十分钟就走了。”玛格丽特姨妈用指甲片戳着照片,“好像女儿嫁了个意大利人,整个家族都要跟着蒙羞似的。”),在此之后,他连续几年都不肯再见他们一面。

芬夏对他的记忆来自屈指可数的几次合家团聚的圣诞节聚会,以及他躺在黑色棺材里的那天。她和吉儿攥着颤抖的手,将白色小花轻轻放在棺木上。

哦,还有抹着发蜡、穿着昂贵西装的本杰明舅舅,芬夏对他没印象,妈妈说他“去东方做生意了”,玛格丽特姨妈说他是“没良心的败家子,卷走一大笔遗产,抛下他两个可怜的妹妹”。

那么,爸爸那边的亲戚呢?是照片上其他陌生面孔吗?

芬夏来回扫过这些面孔,发现有几对男女生着罗马式的黑发与深褐瞳仁,或许这些人就来自爸爸的家族?

大家都对着镜头微笑,只有一个男人没有笑。

他穿着黑西装,戴着平顶卷边礼帽,又黑又密的长发直泻到肩头。他的额头很高,脸部瘦削结实,那对深陷的黑眼睛里不露任何感情,却让芬夏觉得很不舒服,老觉得他在用一种傲慢而放肆的目光审视着她。他看着像个年轻人,甚至比爸爸还要年轻。

双胞胎对爸爸那边的亲戚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爷爷奶奶在爸爸小时候就去世了,爸爸有一个亲弟弟,但很多年前就不来往了。这个男人会是她们的叔叔吗?

她们的叔叔。脑海深处的暗锁拧动,一段记忆浮现出来。

一个跨国包裹,寄出地址那栏填着意大利,西西里大区。木盒子的盒盖弹开,两颗玩偶头颅一左一右蹦出,瞪着两对透明的绿色大眼,脸颊拉长变形,发出无声狞笑。

这么一个可怕的玩具,把双胞胎给吓坏了。妈妈把玩偶盒扔了,爸爸把眉头拧起。于是,她们家和叔叔本就稀少的联系从此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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