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沈怀戒伸手将赵以思拦在身后,道:“先生,你不愿说也罢,我们无心打探你的私事。如今三太太病重,我怕日后寻不到你的住处,这便望你下船之前多配些药。当然,这药我们不白拿,到时你想要得到这帕子也好,打探维克的下落也罢,我们愿意一桩桩、一件件地说与你听。”
&esp;&esp;赵以思扯住他袖口,低声道:“哑巴,你不好奇他们的关系吗?”
&esp;&esp;沈怀戒脸上那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尚未褪去,嘴角藏着三分笑,“不好奇。”
&esp;&esp;“哦。”他握了下拳,不说话了。
&esp;&esp;沈怀戒偏过头,逐渐发觉不对劲,抓住少爷的手腕,陡然见到那一排淤青,手心一凉,倘若他这时说些心里话,比如什么我满脑子都是你的安危,哪顾得上别人。赵以思也不至于咬破舌尖,木木地瞪着他。沈怀戒替他擦掉嘴角溢出的血,“少爷,我重新给你做块帕子,这块桃花帕子便交给我来处理,好吗?”
&esp;&esp;或许大脑有意将他困在旧回忆中,赵以思不答话,眼神毫无焦点地望着桌前的夹竹桃。
&esp;&esp;沈怀戒又问了一遍,手伸到少爷的后颈,按照昆明老师傅教的手法按压他的风池穴。赵以思肩膀微微发抖,片晌看向他,点了点头。沈怀戒暗自松一口气,不等他提起第二口气,少爷莫名解开领口盘扣,捏住喉结那一块软肉,嘴角又溢出血。
&esp;&esp;完了,他在心里默念一句,面上不慌不忙地擦掉血,又给少爷系上扣子,目光相撞,赵以思避了一下,忽而想到重逢后他们鲜少有这么近的亲密接触,难道哑巴是为了换取他的帕子,这才牵他的手,帮他系扣子?那倘若以后自己没有价值了,他还愿意牵自己的手吗?
&esp;&esp;赵以思闭了下眼睛,睫毛轻轻颤动,沈怀戒今天骗了老医生,那以后会不会骗自己?他之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又有几句真又有几句假?
&esp;&esp;不晓得,头好痛,以前从未有过的怀疑一股脑地塞进大脑,他盯着地毯上的直线缝隙,歪歪斜斜地走出医务间。
&esp;&esp;走廊空无一人,赵以思扯下一片凤尾竹的叶子,悄悄划破手腕,见到血,堵在喉咙口的窒息感瞬间减轻了不少。难得清醒,他扫了眼走廊拐角,蜘蛛正在结网,楼下匆匆走过两名别家小厮,他转身问道:“哑巴,你今天跑哪块去了?”
&esp;&esp;沈怀戒盯着他袖口洇出来的血,什么也没说,拉着少爷到楼梯拐角,左右无人,按住他腕间伤口,赵以思猛地甩开手,血线溅到墙上,突然心累,他靠到大理石柱上,歪着脑袋问:“沈怀戒,你跟我讲实话好不好?”
&esp;&esp;沈怀戒声音有点哑:“你想听什么?”
&esp;&esp;“实话,我说了实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赵以思深吸一口气,摆脱不了过去的画面,扯住哑巴的衣领,攥紧又松开,最后悬在他胸口,手背青筋暴起,脖颈泛起不正常的紫红,而脸却白得像纸一样。
&esp;&esp;沈怀戒伸手去揉他的后颈,赵以思皱眉避开,挤进墙角道:“你每次在我面前装聋作哑,我就忍不住多想,想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想我们之间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我想回七家湾,可我又不知道回去做什么,你变了,我变了,南京城也变了,世界这么大,我哪儿也找不到一个家,也没办法再给你一个家。怎么办啊,我给不了你一个家,你跟别人跑了,我呢?我守着那间瓦房有何用?”
&esp;&esp;“少爷,你不要多想,唐人街的房子……”
&esp;&esp;赵以思微仰起头,打断他,“你让我不要多想?呵,你一句实话不讲,还让我不要多想?”
&esp;&esp;沈怀戒转了转手腕,左右都近不了他的身,着实后悔前些日子没有亲自给他送饭,倘若送了,刘敏贤自然找不到机会往他饭盒里下药。
&esp;&esp;“少爷,你站过来一点,我同你讲实话。”沈怀戒总算逮着机会按住他后颈,赵以思执意想躲,他一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揉捏穴位道:“四太太今早在屋中算卦,说你挡了老爷长寿的路。”
&esp;&esp;顷刻间,赵以思定在原地,沈怀戒加重手上力度,继续道:“老爷知道后便问她破咒的法子。四太太说请她身边一个瞎眼的老嬷嬷喂你喝纸钱水,再叫小厮将你绑到甲板上,让你面对南京的方向磕三个响头,最后跳到海里待半刻钟,这便能解了老爷身上的诅咒。”
&esp;&esp;赵以思转着手腕上的红绳,苦笑一声,“这事我晓得,她不就想让我死吗?”
&esp;&esp;沈怀戒没想到他还带着平安结上的玉穗,喉咙发干,用力咽了口唾沫,“我怕你受不住,便买通了瞎眼的老嬷嬷,替你喝了纸钱水,顺便在海里待了半刻钟。上岸后想去找你,但途中遇到了刘姐姐,不,现在应该叫五太太,你看我这称呼一直没改过来,日后……”
&esp;&esp;赵以思皱了下眉,“别打岔,后来呢?”
&esp;&esp;沈怀戒揉他颈窝的动作明显缓了下来,“她说我那么喜欢在海里待着,就去游个来回,天黑再上来。她派人盯着我,没辙,我只能每隔两小时就跳海里待半刻钟,待到她满意了,这才得空来见你。”
&esp;&esp;赵以思喉结一颤,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值得吗?”
&esp;&esp;他迟疑地松开手,“什么?”
&esp;&esp;赵以思垂下眼眸,腕间的血止住了,伸手碰了碰沈怀戒太阳穴上的那颗痣,“我说,你为我做这些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