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父亲选定的房子在两家粤菜馆中间,巷道两侧堆满杂物,车子开不进去,司机熄火下车,走到前排,叼着烟找车队老大要钱。
&esp;&esp;小厮们从拉货的皮卡车上跳下来,每人怀里抱着一堆行李箱,到后来,嬷嬷和丫鬟们也提着成堆的行李,跟在刘管家身后,走向前排的小轿车。
&esp;&esp;赵以思和沈怀戒中间隔着两位太太,四个人各怀心事,随老爷一道走进巷道。
&esp;&esp;本以为一出去就能到自家牌楼,没想到是一条冷清的小巷,听大师的徒弟说,自打今年夏天英军从敦刻尔克撤退,伦敦头顶的天空就没安静过,德军三天两头跑来轰炸,而老爷他们在船上待了两个多月,消息闭塞,这一下船,彻底傻眼。
&esp;&esp;再往前走走,巷口应景地出现塌陷的吊脚楼,房主在废墟中拌水泥,烟尘滚滚。战争像病毒一样蔓延,躲不掉,老爷放下手中的帕子,跟刚到香港时那样,给大师的徒弟塞了一笔红包,问他最近的防空洞在哪儿。
&esp;&esp;徒弟拿出一张伦敦地铁站的地图,标出莱斯特广场的位置,说听到警报,十分钟就能从家跑过去。老爷举着地图打量,赵以思抬头看一眼,只觉得面前多出一张彩色的蜘蛛网。那什么victoria线,七拐八绕的,比重庆的山路还难辨;还有那个叫bakerloo的棕线,它怎么像只蜈蚣似的在地图上爬?只有灰白色的jubilee线和黑不溜秋的northern线还算顺眼,可顺眼又如何,地铁是什么?防空洞的别称吗?
&esp;&esp;赵以思收回目光,一脚踢开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到井盖边,他抬头,对上了沈怀戒的视线。
&esp;&esp;话到嘴边,最后变成了一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踩井盖会倒霉。”
&esp;&esp;沈怀戒低头一看,抬起左脚,“怎么办?我踩都踩了。”
&esp;&esp;赵以思走到他身后,在他背上写写画画,“我给你画个平安符,留在我身边,你就安全了。”
&esp;&esp;沈怀戒低头一笑,长睫毛遮住眼下的青黑,赵以思凑近了问:“昨晚睡得好吗?我在走廊站了一天,怎么都没等到你?”
&esp;&esp;他后退半步,耸肩道:“下等客房的货物太多,刘管家一个人忙不过来,昨晚我帮了他一宿。”
&esp;&esp;“这样啊,那你今晚早点睡。”
&esp;&esp;“好。”沈怀戒嘴角微微上扬,看他的眼神却有些陌生。
&esp;&esp;赵以思放慢脚步,哑巴在打量自己,或者说,他在研究自己?心底某个角落被地上的毛栗子刺了一下,他背过手,指尖轻轻摩挲钱包里的二十英镑,看来今晚有必要去找刘管家验一下他话里的真假。
&esp;&esp;临近牌楼,粤菜馆店铺门前插着三炷香,专供土地神用的。赵以思脚步微顿,歪头打量祭台后面的对联,半晌看不清上面的颜体小楷。
&esp;&esp;前面有人叫他,是刘管家,“少爷,你屋在三楼。”
&esp;&esp;赵以思恍惚抬头,接过钥匙,踩着吱吱嘎嘎的楼梯上楼,打开门,一股拖把没晾干的馊味扑面而来。他推开窗,院里有棵半死不活的银杏树,树下堆满没人扫的落叶,冷风吹过,落叶连同雨丝飘到窗台上。
&esp;&esp;赵以思放下行李箱,有只灰鸽子飞到窗边,和他大眼瞪小眼。当年文昌饭店里的鸽子瘦成皮包骨,厨子也毫不留情地宰了端上桌,这只鸽子肥成球,拿来做烤乳鸽应该不错。他作势张开双臂,鸽子翅膀一抖,他挑起眉,最后只是简单地摸了摸它脑袋。
&esp;&esp;鸽子啄了下他指尖,飞走了,赵以思怔在原地,手上重复着摸头的动作。
&esp;&esp;过了许久,门外响起老嬷嬷的声音:“少爷,开饭了。”
&esp;&esp;“这就来。”他搓了搓冻僵了的手,边下楼边琢磨:这才一会儿工夫,指甲怎么就冻紫了?
&esp;&esp;错乱
&esp;&esp;饭桌上的菜品很丰盛,听说是范华大师一早找粤菜馆的大师傅准备的,费了不少心思,专为他们一家接风洗尘。
&esp;&esp;赵以思在船上吃了两个多月的土豆面包和甜汤,今儿突然看到滋滋冒油的烤乳猪,握筷子的手有些抖,他按住手腕,盯着乳猪旁边的蚝油生菜看,手反而抖得更厉害。
&esp;&esp;他舔了舔嘴唇,好久没有吃到哑巴做的青团,该不会旧病复发了?可之前有过手抖么?他不是一直吐血……旧事变得模糊,他掐住虎口,指甲泛着紫红,这是被门夹过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