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穿着那身青色弟子服,蓝以木簪绾起,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苍白。
三人安静用餐。
饭后,龙啸取出那两只木盒,轻轻推到甄筱乔面前。
“这是……”罗若好奇地凑近。
“老鸦岭玄蛛丝所制。”龙啸打开其中一盒,露出那双暗金纹路的丝袜,又打开另一盒,展示那道墨线设计,“北境严寒,此物通灵,可传导真气运行,令腿部真气运转更顺畅,兼有保暖防寒、韧性防护之效。对修行有益。”
他将两盒都推向甄筱乔“甄师妹修炼木属功法,腿部经脉真气运转亦是关键。此袜或可助你抵御北境寒气,增益修行效率。两双样式略异,你可换着穿用。”
罗若眨了眨眼,看看两双明显精心设计、华美非常的丝袜,又看看龙啸,再看看甄筱乔,脸上期待的神色渐渐凝住,嘴角微微抿了起来。
她看看那两双袜子,又看看自己空空的面前,小声嘟囔“龙师兄……就只给甄师姐准备了呀?”
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却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小姑娘藏不住事。
甄筱乔的目光落在盒中那两双丝袜上。
墨色沉静,暗纹流转,那道墨线工整挺秀……皆是上品。
她何等聪敏,岂会看不出这两双袜子耗费的心思?岂会感觉不到龙啸话语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岂会不明白……这赠礼之下,藏着什么?
她指尖微蜷,停在半空,没有去触碰。
冰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迅黯淡下去,像是冬夜的星子被云层遮蔽。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
那双手,那些撕扯,那些她拼命想要遗忘却永远刻在骨血里的触感。
她记得自己如何像一片破布般被丢弃在房间里,记得彻骨的寒冷比伤痛更早麻木了身体,记得后来每一次照镜子时,都无法直视那具“不干净”的自己。
她修的虽是生机木属功法,可她知道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腐烂了。
像这样的东西——这般精美,这般……贴身,这般带着隐秘暗示的东西——
怎配穿在她身上?
龙啸的这份心意,她看得出。可她拿什么去接?
一个残破的、脏污的、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人。
“甄师妹?”龙啸见她迟迟未动,轻声唤道。
甄筱乔回过神来,敛下眼睫,声音轻细而平静“龙师兄厚爱,筱乔心领了。只是……此物太过贵重,筱乔不敢受。”
她将木盒轻轻推了回去,动作从容,礼数周全,仿佛真的只是婉拒一份过于贵重的馈赠。
罗若愣了愣,看看盒子,又看看甄筱乔,一时忘了自己的小委屈。
龙啸眉头微蹙。他望着甄筱乔低垂的眉眼——那沉静之下,似乎藏着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
“甄师妹,”他语气放缓,“此物于我无用,本就是为你所制。北境苦寒,你修为尚浅——”
“龙师兄。”甄筱乔抬起眼帘,打断了他。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深水。
“筱乔知道师兄好意。”她的声音依旧轻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只是……筱乔资质浅薄,受不起这般用心的东西。师兄……还是留给更适合的人吧。”
更适合的人。
她说这话时,目光极快地掠过一旁的罗若,又垂了下去。
罗若怔住,心里忽然有点堵。她想说什么,却现自己好像插不进她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沉默的张力里。
龙啸沉默了一瞬。
他望着甄筱乔,望着她垂下的眼睫、微抿的唇、以及那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肩膀。
他不明白她为何推拒。但他知道,那不是客套。
“甄师妹。”他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却也更缓,“这袜子,我请墨老炼制了三日。用的是化形玄蛛的腹丝,那蛛妖是我们联手所杀。若论功劳,你本有一份。”
他将木盒再次推到她面前,没有用力,却也没有给她再次推回的空间。
“此物于修行有益,是实。我赠此物,为同伴御寒增益,亦是实。”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至于其他……师妹不必多想。”
不必多想。
这四个字落在甄筱乔耳中,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不必多想——可她已经想了。想了太多,太久,想到每一寸骨血都刻着“不配”二字。
她沉默着,指尖在袖中攥紧,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