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修道日久,见识渐广,他才从零星的传说与前辈隐晦的提及中,拼凑出养父龙昔年的辉煌——“天下第一”。
一个百多年前就屹立于修真界巅峰的名号,带着传奇与神话的色彩。
知道得越多,他对养父的敬畏与崇拜便越深,那份“父亲不会轻易倒下”的信念也越根深蒂固。
很多人都说,龙陨落了。
在那样的围杀下,纵是天下第一,生还的希望也微乎其微。
但龙啸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固执地低语不会的。
那是他的父亲,是曾站在巅峰俯瞰众生的龙。
天下第一,怎么会死?
怎么能死?
他一定是在某个地方疗伤,总有一天,会如同往日般,带着一身风霜与令人安心的强大,重新回到他们面前。
这份近乎执念的相信,混合着男子天性中对细腻情感的某种钝感,让他这些年来,虽背负着寻找父亲下落的使命,心头却始终悬着一线不肯熄灭的希望之光,并未真正坠入那种彻底失去、永诀于世的绝望深渊。
直到此刻。
直到他亲耳聆听甄筱乔用平静到令人心碎的语气,述说母亲因生她而死带来的原罪感,述说父亲甄裕如何用笨拙而温暖的方式,试图抚平她因异相而生的不安,最后却血淋淋地死在她面前,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
龙啸忽然意识到,自己那点“孤儿”的认知,与甄筱乔所承受的,根本是云泥之别。
他有“或许还在”的父亲作为支柱和念想,有二十年实实在在、充满烟火气的亲情作为底气。
而她,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至亲的血在眼前冷却,家园在烈焰中化为焦土,自身遭受最不堪的凌辱……所有的温暖、庇护、对自身存在的确认,都在那一刻被彻底斩断、碾碎、玷污。
那份“亲眼目睹”的冲击,那份“再无可能”的绝境,是他从未真正体会过的彻骨之寒。
篝火又爆开几星火花。
龙啸缓缓转过头。
火光跃动间,他看见甄筱乔依旧维持着挺直却单薄的坐姿,冰蓝色的长在暖色光影下流转着静谧而哀伤的光泽。
她低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交握的双手指节依旧绷紧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压制住那具躯壳之下濒临崩溃的战栗。
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混杂着沉重的钝痛与清晰的怜惜,毫无预兆地撞进龙啸胸腔。
那不是简单的同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基于自身经验延伸出的理解与共鸣。
他仿佛能穿透那层冰封的平静,窥见其下那个缩在废墟与血污中、茫然四顾、连哭泣都忘记了的小小女孩。
他忽然明白,她那看似冷酷的复仇执念,或许不仅仅是动力,更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若连仇恨这最后的支点都失去,她将何以存续?
她那拒人千里的娴静与礼数,或许不仅仅是教养,更是脆弱灵魂披上的、最坚硬的甲胄。
罗若还在轻声说着什么安慰的话,甄筱乔偶尔点头,却始终没有抬眼。
龙啸沉默地移回目光,重新望向禁制外咆哮的风雪。
掌心,那些旧伤痕似乎又在隐隐烫,但这一次,伴随着痛楚升起的,是一种更为清晰的责任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想要为她驱散些许寒意的冲动。
他依旧不相信养父龙已死。
但他此刻,真切地触摸到了甄筱乔世界里那片冰冷死寂的、名为“失去”的永夜。
风雪拍打着淡蓝色的禁制光幕,出沉闷的呜咽。
火光照亮的这一小方天地里,沉默在流淌,理解在无声中滋长。
前路依旧风雪载途,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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