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疯师兄,一如既往不听人说话!
“哈哈哈!不错!真不错啊!”玉苍术大笑,手心冰屑急速凝聚成一柄长矛,与练远兵刃相向,因兴奋而瞪大的金眸炯炯有神,看上去开心极了!
“小练远真的长大了!胆敢和师兄叫阵啦!”
“师兄你听我说──”
练远打从心底不想和玉苍术交手,连番袭来的攻势凌厉而快速,他几乎遭到全面碾压、毫无还击余力,而背上挂着的玉空青竟还在不停火上浇油,“加把劲啊七师兄!”
“你给我闭嘴!”练远怒斥。
不同于玉空青,玉文竹完全无心于师兄间的战况,视线不时扫向角落那棵怪异的雪脂树。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树身的咒文亮光渐趋黯淡,那粗硕虬结的茎干越看越像个高举双手的女人,胸口起伏处还插着一柄严重锈蚀的短兵器。
练远一个俯身惊险闪过冰刃,过大动作晃得玉文竹头晕目眩,当他再次回头定睛一瞧,咒缚白光已然褪尽,整棵雪脂树正发生前所未见的巨变!
“师兄!快看!”
在玉文竹的喊叫声中,玉苍术和练远齐齐停下动作,望向雪脂树所在的方向。
纠缠的枝干扭动着,挥舞间化作两条人类手臂,将钉在胸前的兵器生生拔起。
两只狐狸惊恐得说不出话,目瞪口呆看着缠绕树茎的藤条自树身分离,逐渐变幻为一名长发垂地的耄耋老妇,姿态扭曲地爬行至地面,那血肉模糊的下半身似曾遭拦腰斩断,切口面飞快生长出大量藤蔓,支撑其空荡荡的下肢。
玉空青面露嫌恶,“这丑陋的家伙是神仙?”
眼前之物不是妖魔胜似妖魔──祂双手撑地头颅上仰,露出龟裂干瘪的灰绿面庞与躯干,眼眸涣散无光,曳地黑发还在不停四处窜生,原是人类下身的部位被枣红色肥大藤蔓取代,骇人形貌简直像只半身人形的海中石矩!
“看来这就是源头了。”
练远面色不豫,犹不敢轻举妄动;而刚摆脱束缚的恶神似乎还十分虚弱,瑟缩角落忌惮地望着浮尘宫弟子。
祂匍匐在地,铺散而开的发丝如成千上万的细针蓄势待发,污浊恶气盈满杀意自体内不断涌泄,如浪潮般迎面袭向在场众人。
玉空青抖了抖尾巴,脑子飞快转动又开始耍嘴皮子,语气故作焦急、话里话外全是侥幸:“五师兄,大事不妙啊!您看这封仙阵已破,眼下事态如此严峻,还是处理正事要紧,万万不可再往我们身上浪费时间啦!”
未料玉苍术闻言仅是微微挑眉,目光落在恶孽缠身的神祇身上后,又看向练远护着的两只小狐狸,然后温柔地笑了。
“这,与我何干?”
山雾朦胧,四下寂静无声,林径间悄然移动的众人为了回避妖物,连脚步声都显得微渺。
由于沿途景象似曾相识,尾随步城君身后的牧芸年不禁满腹疑惑,上前轻声询问:“步道友,这可是返途的路程?”
“不错。”
“何故归返?”
步城君沉默片刻后答道:“我改变主意了。”
他一路上剑不离手,随时警惕周遭动静,唯恐再次遭到妖物偷袭,“与其漫无目的四处游走,不如先弄清楚刚才遇到的怪物究竟是什么玩意儿,运气好一点的话,或许能够找到有用的线索。”
后方的李飞鸳闻言皱眉,又听步城君继续道:“另一方面,我也想进去查看洞窟里的情况,若是有其他云湖境的弟子遇害……至少,要把他们的消息带回去。”
牧芸年了然,只是虽然明白步城君用意,但仍然忧心忡忡,“万一那怪物还在附近徘徊,我们对付得了吗?”
“待会儿你们在外寻个地方等候,我自己进去就行,”步城君握紧剑柄,神情坚毅,“一个人行动方便些,也比较不容易引起注意……不过杭愉她们就要再麻烦牧姑娘关照了。”
牧芸年没说话,却忍不住思考让步城君独自行动是否过于冒险。可一想到杭愉的状态,已不能再将她置于险境。
扪心自问,牧芸年自觉方才向步城君说明杭愉伤势时,确实太过轻描淡写。
那怪物伏袭得突然,看不清具体为何物,道道诡谲长影挟带沁甜香气猝然袭刺,硬生生撕扯开杭愉的右臂皮肉、致创口深可见骨,纵使牧芸年已妥为处置,那彻骨痛楚应是丝毫不减。
牧芸年转头悄悄打量杭愉,见那张倔强的小脸蛋依旧苍白,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小姑娘双脚微颤、浑身冷汗涔涔,似已濒尽极限,却仍强撑着跟紧众人步伐。
李飞鸳显然也注意到了,在后方小声叨念着:“喂喂……那家伙还行不?”
何焉收起红颜伞,快步走到杭愉面前,背对着她蹲下身说道:“我背你吧。”
杭愉的脑袋已经有点迷糊,稍微回过神后才开口拒绝:“不,不用,我不需要……”
“你已经走不动了,再继续逞强下去,只会让其他人更加担心,对目前的情况毫无助益,”何焉没有回头,淡漠嗓音听不出情绪起伏,“伤患本来就需要休息,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杭愉沉默,何焉将红颜伞系于腰后,双手握住两端,示意杭愉坐在伞身上,“上来吧,我会尽量不碰到你的。”
这回杭愉不再抗拒,小心翼翼靠着何焉单薄的背脊,有些难为情地轻声道:“……谢谢。”
何焉随意应了声,又悄悄瞄了李飞鸳一眼。原以为这脾气古怪的少年会嘲讽个几句,但他只是保持沉默,意外地没再多说什么。
走在前头的步城君终于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