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上有药敷着,金九音踏实了许多,尤其知道这药并没有越医越瞎,彻底安了心。
楼令风走后,朱熙才过来,除了送来了两个人的吃食之外,把自己的学业也一并带了过来。
朱熙本以为被表叔揪过来能逃得了课业,谁知道顾先生一句,“你答应了家主什么事与我无关,一日未从楼家结业,在座学子都要完成课业。”
这话不亚于五雷轰顶。
金九音用食的时候,便听她在叹气,用完后她已开始在啃起笔杆子,抓头挠腮的动静不小,金九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士族大家里的学业谁学谁知道,身为过来人,金九音想不出办法替她免灾,唯有同情。
朱熙把一头青丝挠出了鸡窝,再看坐在那纹丝不动,安静得出奇的金九音,终于鼓起勇气唤道:“金姑娘。”
金九音侧目,语气柔和,“嗯?”
朱熙问她:“您学的是经学吗?”
金九音点头。
每个士族大家都有自己的一套学问,金家修的是儒学,袁家以经学为主,楼家。。。他们学的是什么?
“太好了!”朱熙连人带课业一道移到了她身旁,扭捏了这一阵,在羞耻心和受罚之间选择了不要脸,“金姑娘,您能教教我吗?”
金九音正欲虚心婉拒,楼家的学业她哪里懂,朱姑娘迫不及待地念起了课业试题:“有一仓曹参军,掌管粮仓,岁末清点时,发觉仓中米粮账目不符,经查乃仓佐母亲病重,其私售米换药,此人当值时勤劳诚恳,已连夜补还八成,所欠余,愿立契以俸禄相抵。问:今日卦象离巽二卦并存,当如何权衡?”
什么卦象,朱熙一窍不通。
她怎么知道如何权衡?
她将来又不做官,学这些有何用?起初来楼家她是冲着武学而来,谁知一进门被大表叔一笔批去了文学院。
自己不是读书的那一块料,两眼抓瞎。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屋子里有个现成研究经学的袁家本家高徒,朱熙眼巴巴地望着瞎了眼的金家姑娘,虽说有些大材小用,但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金九音挺诧异,好奇楼家怎也学起了经学?
专业既然能对上她倒不吝啬于施教,堪舆之术虽是半罐子,卦象她可以,应付这些卷面上的试题,她最在行。
原因无它,罚抄罚多了什么都会。
翌日一早,朱熙一脸雀跃地过来,分享了她的课业成果,语气里掩饰不住感激之情,“在楼家修学了两年,我还是头一回一次过关。”朱熙把自己珍藏的蜜糖塞给了她两颗,“金姑娘,救命之恩无以言表,我已向表叔请示过了,往后我一面照顾金姑娘,一面修学,两下都不误。”
金九音不再是十六岁的小姑娘,今岁二十二了,已经懂得人情世故。
恩情一向有来有往,默认了与她的交易。
但没想到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楼家主,收的学子里混日子的并不比当年禾纪袁家少,前来寻她解惑的学子日渐增多,金九音犹如普度众生,来者不拒。
三日后,学院的顾先生终于忍无可忍。
堵住了刚从中书省回来的楼令风,把十几位学子的答题一道递上去:“家主看看吧。”
楼令风翻了翻,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
顾才是当年唯一一个跟着楼令风去过禾纪的人,抬眸瞟了一眼又打算缄默的家主,知道他在那位金姑娘面前一向矮上半截。如今人来了宁朔,留在府上他没意见,这般阻碍他教学,就别怪他提意见。
顾先生面色泛青,当下抽出了朱熙的那张答卷,“她脑子里有多少墨水,家主不知?以她的水平,能做出如此漂亮的答卷?”
离火为法,巽为变通,火过盛则需巽风疏导,风过狂则需火明照。若严治,当立即押送刑部,以儆效尤,但此人必遭流放,家中老母无所依。若从宽可令其暗中补齐,不予追责。此举又置律法形同虚设,日后恐引众人效仿。
故建议:案牍之外设‘戴罪稽核’等新制,既守法又通达人情,方合“风火相济”大义。
以朱熙的本事,只怕连卦象都认不出来,如此完美的回答,确实不是她所做。
这只是其一,顾先生手里的每一份答卷几乎都挑不出毛病,到底他在考谁?索性他出题直接送到金九音手里,还教什么学子?
“知道了。”楼令风避开顾才那双审视的眼睛。
暗道对他撒气有用吗?顾先生与金九音也算是老熟人了,有问题上门找她算账便是,非得转个弯要自己去传达?
念及他年岁已高,楼令风到底拿着一叠试题亲自去往了坤院。
——
金九音正忙着,摸索了几日终于找到了最适合瞎子干的活。
筮算前程。
俗称,算命。
卦形在她面前铺开,面前的学子面容急切,问道:“金姑娘,如何,我的腿还能好吗?”
金九音点头:“无妄卦,九五当位中正于乾上,下应六二,六二在震,震为动。无妄无疾,几日后方能痊愈。”
“赶紧,算完了快起开。”她话音刚落,下一个学子已连拉带拽地把同伴推向了一边,迫不及待上前,“金姑娘,我也想求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