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比起道歉,金九音心里更想看到的是傲气凌人的楼公子,在她面前低头。
低得心甘情愿,服服帖帖。
是以,楼令风对她说出那句:“是楼某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金姑娘,请金姑娘见谅。”后,金九音并没有得到满足。
她当时是怎么个姿态对太子行礼的?
跪着的。
她长这么大,除了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外祖父,跪小舅舅,跪雪地。。。跪的是有点多,总之,她没跪过一个外人。
太子就必须要跪?又不是皇帝。
没听说过来者是客吗?
金九音没把自己被楼令风按住肩膀,对太子下跪一事告诉任何人,太丢人,但楼令风和太子的人都知道她跪过。
如今他来认错,那是不是也该拿出姿态?
他一句不痛不痒的道歉金九音根本不屑一顾,仰目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陡然多了一丝霸道,“你跪下。”
过了好半晌,跟前的人依旧杵在灯火下,如同两人之间那根笔直的灯芯一般,纹丝不动。
他骨头硬,金九音知道,早料到了会如此,并没有生气,起身踱步到了他跟前,察觉出他今日这一身与上次在后山的一样。
手都冻红了。
不由腹诽楼家连一件大氅都买不起了?
穷成这样,还能如此傲气,他心气是有多高?
她从来不是一个好人,不会因为他受点冻便放弃为难他,对待得罪过她的人,必会加倍讨回来。
金九音没去看他,懒得抬头,但她抬了脚,雪白色的靴尖玩味一般地碰了碰他掩在长袍下的膝盖,“太硬了,跪不下去?”
金九音注意到他垂在两侧的手指弯了弯,但膝盖依旧硬得很。
行。
金九音收回了脚,退回两步,仰头道:“那我再去找太子比一场吧,楼公子觉得,他是不是也和你一样,太硬,跪不下去?”
知道自己已拿捏住了他,金九音看到灯芯的火光在他微动的瞳仁内轻轻跳跃。四目对峙,又何尝不是一场家族与地位之间的漫长较量,最终楼公子低头选择粉碎一身傲骨,掀起袍摆,跪了。
金九音承认他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一刻,堵在心里的那口闷气,终于消散了。
她从小就不愿意吃亏,但她觉得自己如此针对楼令风,也不全然为此,因为这个人太傲,骨头太硬。
越是难以驯服的东西,她越想看到他低头。
金九音压住了唇角的弧度,借着灯光好生欣赏着眼前这得来不易的赔罪,放下芥蒂与仇恨后,细细一看,也终于开始留意起了楼大公子的长相。
郑云杳说学院里的女学子们总是偷看楼公子,一众学子中就他长得最好看。
金九音偏头仔细端详着这张脸,眉骨深邃,鼻锋如剑,眼睑狭长,底下一双眸子微垂,透出一股不甘受辱的倔强,使其看上去有些凉薄。
可凉薄之色若是出现在一张俊美的脸上,只会愈发耀眼。
长得是挺好看。
金九音很懂得抓住机会,眼下这一幕,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脚尖又有些痒了,控制不住,抬起来,壮着胆子戳了戳他的胸膛,“说话呀,哑巴了?”
他没动,只低头看着她的脚尖。
他的沉默便给了金九音更加放肆的勇气,脚尖又戳了一下,但这回没能收回来,整只脚突然被他死死地握在手里。
金九音脸色一变,“嘶。。。疼疼疼。。。”
他是要捏死她吗,隔着筒靴都能疼成这样,他到底用了多大的劲?
放肆!
“你。。。松手!”因被他捏住一只脚,金九音一时站不稳,身子东倒西歪。
楼令风就那般默默地看着她单脚跳,也不说话也不松手。
那双墨黑色眼眸在闺房内的缕缕暖光之下晦暗又冷淡。
金九音知道此人并没有因为跪过她而表现出一丝半点的屈服,反而像是一头被她唤醒的猛兽。感受到了那双眼睛里的野性,金九音终于有了一丝后怕。
楼令风适可而止,在她面红耳赤即将朝着他倒来的一瞬,身子微仰避开,及时把她的脚放在了地上。
“你好大的胆。。。”
楼令风没有一丝害怕,五指淡然地搭在了自己肩膀上,盯着离他不到五指距离因疼痛和怒意正溢出蒙蒙水雾的星眸,嗓音低沉,道:“若有下回,金姑娘试试踩这儿。”
料定了她会发怒,不介意再惹一下,楼令风径直起身,说完了整句话,“站得稳。”
——
之后很多年金九音再回想起这一幕,不觉怀疑,楼令风一身狼性,那夜愿意跪自己到底是因为愿赌服输,还是因为看在兄长对他有过恩情的面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