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姑娘,用饭了。”
照顾她的姑娘名叫朱熙,是楼家的门生,楼家的主子只有两位公子,伺候的仆人大多是小厮,去照看一个眼盲的姑娘不方便,楼令风看中朱熙不喜读书,好凑热闹,临时调配过来照看一二。
趁金九音沐浴,朱姑娘先去备了饭菜,回来便见她已收拾好,自己摸到了临门不远的牖下蒲团上坐着,仰起头,眼瞎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瞧不见,可自她进门那一刻,楼家上下暗中早已把这位传闻中家主的心上人打探了个清楚。
最初骂她不识好歹,待见到本人后大多都沉默了。
两大士族养出来的贵女,气场透进了骨子里,哪里有半点落魄之态。金九音出生在清河,长相却似宁朔女子,生得窈窕温婉,进门时她衣裙上的尘土盖不住她的贵气,如今换上的绫罗华服同样未能夺去她本身的光彩。
朱熙突然有些发愁。
家主已被拒绝过一回,若是再被拒绝第二回,脸该往哪儿搁?
家主的脸倒是一技之长,金姑娘偏偏眼瞎。
怕太阳光闪了她眼睛,伤势加重,朱熙赶紧把窗牖合了大半,坐去木桌前,为她布菜,“这些都是宁朔的菜色,金姑娘尝尝,合不合胃口?”
这一路颠簸,没有一日饱餐,能有个粗茶淡饭金九音已知足。
架不住朱姑娘的热情,山珍海味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添,“金姑娘不必客气,家主嘱咐过,要好好招待姑娘。”
金九音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朱姑娘。”
“金姑娘不必谢我。”朱熙不敢揽功,机会千载难逢,这回若是干得好了,她定能结业回家,不惜把自己的功劳也让了出去,“家主一直惦记着金姑娘,见姑娘来了宁朔,家主别提有多高兴,这些菜是他亲口吩咐厨子,专门为金姑娘准备的。”
金九音恨自己瞎得太快,没能瞧见楼家主见到她有多高兴?
朱熙看出来她的怀疑,忙道:“金姑娘昔日对家主的情谊,家主至今未忘。”
金九音纳闷:“什么情谊?”
两人那段同窗的经历大家都知道,同窗之情无外乎那几种,朱熙一面为她布菜,一面搜肠刮肚帮家主留人。袁家在禾纪,两人初遇便也是在那儿,朱熙道:“家主说,他初到禾纪之时,金姑娘曾关照过他。”
金九音:。。。。。。
“家主重义,记性又好,旁人待他一分,他还九分。”
“金姑娘待他的情谊,这些年家主牢记在心。”
“金姑娘既然来了楼家便不必见外,家主定会好好待您。。。”
朱熙手里的筷子再递过去,便见金姑娘一只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碗口,面上的笑容僵硬,“朱姑娘不必为我布菜了。”
朱姑娘一愣:“饭菜不合金姑娘胃口?”
很合口,她不敢吃,怕被毒死。
金九音:“我喜欢白饭。”
匆匆果腹,金九音放下碗筷,与朱熙客气道:“朱姑娘,有没有什么活,是瞎子能干的?”
朱熙当她说的是玩笑话,却见她起身开始收拾起桌子,又摸瞎去寻扫帚,拗不过,只得去寻适合瞎子干的活儿,正行在廊下发愁,瞧见学院伙房的婆子端了一簸箕豆子路过,当下夺了过来,端回去放在了金九音面前,“晚上要烧鹅吃,金姑娘帮忙剥豆子吧。”
手里有了活儿干,金九音心头踏实了不少。
很快朱熙便察觉,她真的在剥豆子。
朱熙盯着对面簸箕里那双修长而灵活的十指,不急不躁地剥出一粒一粒的豆子,有些出神。
因跟前的金九音与传闻中实在不一样。
金家嫡女,曾与金家长公子被世人并称为金家的一对‘奇才’。
‘奇’是:金九音
‘才’是:金家长公子金鸿晏
曾是名动京城的人物,若非那场意外,当今的皇后应该是她,此刻她应住在皇宫,享受着天下最大的荣华。
天壤之别的落差,换做任何人这辈子都无法安生,然而她脸上并没有朱熙认为的失落和悲情。
平静得如同在田间游玩的闲人。
仔细端详后,她的长相实则偏明艳,或许因为她双眼正瞎着,使她的那份明艳沉淀了下来,浓淡相宜的气韵把她与寻常人隔开了一道屏障,犹如时下春夏交替时晨间的露珠,远看蒙了一层朝雾,近看澄净皎洁,清晰明了,一看到底。
朱熙暗叹一声,不觉生出了几丝同情,“金姑娘放心,我会与家主说,这些豆子都是您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