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令风好奇道:“你有什么仇?”
陈吉用手肘顶他,骂了一声不知好歹,“这不是为了你,楼兄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当年那金九音在禾纪没少给你使绊子,临了还害你背了一个对她念念不忘的名声,我说。。。你也争口气。”
“外面的谣言是不是无稽之谈,一张嘴说不清,与其出面澄清,倒不如用行动自证清白,待把金九音找到,交到圣上面前,坠钟一事了了,再寻一门好亲,那些个说你念着人家的谣言便会不攻自破。。。”陈世子拢袖摇头一叹:“楼家主是何许人也?能被区区‘情爱’二字困住,笑话。。。”
见楼令风一张脸越扭越开,完全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陈世子抬头瞧了一眼头顶的烈日,开春后日头是越来越大了,正欲顺着他移个位。
楼令风又回过了头,感激他的好心:“多谢陈兄如此替我着想。”
“也不全是为了你,我早看金震元不顺眼。”陈吉承认自己也有私心,有他在,金震元至少在工部这一块无法为所欲为,但也因为如此,自己永远无法往上爬,世家争斗,皇帝从来只会看热闹,只怕巴不得几方人马撕得你死我活,想要机会就得靠自己争取,见天色尚早,邀约道:“有空没,咱们顺道喝一杯?”
楼令风摸了一下太阳穴,“不了,我上钟楼看看。”
瞧出他面上的疲态,钟坠之事确实让人操心,陈世子没再勉强,宽慰道:“放心,只要找到金九音,此事便有了交代。”
楼令风没动,坚持道:“你去罢,我改日再作陪。”
“行,楼公如此勤业,我也不喝酒了。”陈吉拍了一下他胳膊,“这节骨眼上,好好把握住机会,楼兄不放心去看看也好,我回去尽快查,看金九音到底去了哪儿。”
在陈吉的目送之下,楼令风先登上了马车。
往日还会掀开车帘子与好友挥别一下,今日帘子也不掀了,坐在马车内捂住额头,脑袋竟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她那破卦算对了。
他今日确实有了难以言说之苦。
可陷入此等困境,是因为谁?
一步错,步步错,他很早就明白一颗怜悯之心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好的后果,如今说什么也无用,人已在他家里住下,这时候贸然送走,还是在瞎子,外面人人都想要她命。。。
座下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穿过闹市邻近钟楼了,车子突然往边上一歪,似是陷入了大坑,车内的楼令风伸手撑住车臂,及时稳住身子。
“家主。”护卫江泰掀帘,确认家主无碍后,禀报道:“早几日落雨,垫基的石头挪了位,家主坐好,属下这就让马车归位。”
陷下去的车轮子慢慢地被垫起来,楼令风整理好衣袖,说了声:“慢些。”脑子里突然想起了那句,“你还是小心为妙。”
他承认金九音当年在堪舆的学问上确实不怎么样,卜卦貌似还行。。。且有些事没人说还好,一旦听进去了,便难以从脑子里抹去。
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些随意断定他人气运的牛鼻子老道,可你不信吧又膈应。。。马车再次往前出发时,楼令风默了两息,一把掀开车帘,吩咐江泰,“让个人去传信,把那瞎子接出来。”
家主最近接触的瞎子只有一个,金姑娘,很容易明白,江泰点头,“是。”
楼令风又道:“记得,别让她戴之前的幕篱,换一个。”
——
“楼家主要带我出去?”上午他来了那么一趟,金九音的算命摊子已经收拾干净,朱熙回到了学堂罚抄,余她一人在屋里静坐。
陆望之回望了一眼候在厅内的江护卫,把‘押送’的命令改成了邀约,笑着应道:“金姑娘来了宁朔,想必还没机会出去走走。”
这倒是。
但她没觉得楼令风有那好心带她出去逛。
眼盲后她的行动受限,在楼家待了也有三四日,好不容易寻到了的热闹被楼家主驱散,如今唯有枯坐,无论去哪儿,只要能出去走走,挺好。
金九音没有拒绝的理由,“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陆望之上前伸出一只胳膊,准备为她引路。
金九音没扶,自己摸索着往前。
朱熙领她生活了几日,金九音已记清了屋内哪里有障碍物,且对于一个合格的风水师来说,瞎了也并非难事。
楼府的府邸先前乃杨皇后的父亲杨相所住,此人极为信风水,庄子的构造按照八卦而建,‘卦象之园’曾名动天下,无人不晓。
楼家搬进来后,主体不会动。
楼令风属虎,乃水命,前院厅堂的中央必有一方水池作为太极池。
这几日她察觉到了暖风从南面而来,气息里混着药圃的百草香气,朱熙说坤院全是药铺,是以,她住的应该就是坤院。
坤乃阴,与水池之间的步数在六十四步。
不像头一日那般摸瞎,金九音一步步往前,从坤院稳稳当当地走了出去,再跟随引路人的脚步声往前,根本不需要人搀扶。
从廊下穿过,陆望之回头瞧了好几回,看得足足称奇,若非见她眼睛上还绑着红菱,还以为她已经复明了。
遇到台阶或是障碍物,陆望之都会提前提醒她,把人送到马车前,便拿出了备好的幕篱递了过去,“金姑娘戴这顶吧,那顶金玲的沾了灰,我已让人替您清洗了。”
金九音道了一声多谢,摸着马车边缘正踩上木凳往上爬。
人没爬进去,侧方突然传来了一道马蹄声,马背上的人正是楼二公子楼令颂,前几日刚回来便被楼令风派出去,把那批药材如数送到了行军营帐。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竟还撞上了,陆望之心口跳了跳,忙催促道:“金姑娘请吧。”
已经来不及了,金九音瞎了楼二公子又没瞎,骑在马背上视线看得更远,一眼便认了出来,愣了愣,急急催马行至门口,翻身下来便要去招呼:“姑。。。”
陆望之上前拦人,“二公子借一步说话。”
见那姑娘已经进了马车,楼令颂一脸困惑,转头问陆望之,“她何时找上门的?是眼睛出了问题?如此,我得赔礼才是。”
“二公子,您赔不起。”陆望之一把拽住他胳膊,将人往屋内拉,无奈道:“已经有人替您在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