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纨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临渊直起身,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不介意。”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谢纨,唇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何况阿纨能寻得这般良配,我也替你欢喜。”
他向前倾身,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若是哪天……阿纨对他生了厌倦,我随时都在。”
谢纨瞠目结舌地瞪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抓起旁边散落的野果闻了闻——难不成这果子有毒?
他一脸惊恐地看着沈临渊。
沈临渊对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恍若未觉,信手拈起一枚野果剥着外皮,眉宇间竟透着几分难得的闲适。
他将剔透的果肉递到谢纨面前:“头还疼么?”
谢纨回过神,这才发现说话间,那蚀骨的疼痛不知何时已退去。
他抚了抚额角,有些奇怪……往日这头疾发作时,总要一日一夜方能缓解,怎么今日消散得这么快?
他正在纳闷着,沈临渊伸手将他颊边散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挽到耳后,轻声道:“北泽有位隐于乡野的医师,医术颇为精妙,说不定他会有办法。”
谢纨不解:“可连洛陵和南宫寻都束手无策,旁人又能有什么良方?”
沈临渊道:“总要试过才知。只要尚存一线希望,便不该言弃。”
他收回手,望进谢纨的眼底:“我带你去找他。”
洞外月色如水,透过藤蔓照进山洞,流淌在两人之间。
谢纨沉默下来,抬眼望向他:“沈临渊,你这是……要带我回北泽?”——
乌云摧城,暴雨如注。
太极殿内,儿臂粗的鲛烛在穿堂冷风中明灭不定,将殿中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如同鬼魅。
监门官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官服早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颤抖的身躯上。
在他身侧,一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正散发着腥气,一个时辰前,他的上司刚在此处引咎自戕。
“陛下明鉴!”他将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那日…那日确实是容王殿下亲口下令,命下官放那几人出城!下官纵有千般胆子,也万万不敢假传王爷钧令啊!”
龙椅之上,烛光在谢昭眉目间投下重重阴影。
他仿佛全然未闻官员的哀告,只垂眸凝视着手中那卷刚由禁军呈上的密报。
良久,"啪"的一声,他合上册子,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朕不在乎北泽蛮子何时逃出城的。”
他抬起眼,目光刺向下方战栗的官员:“这上面写着容王被一个月落奴劫持,这么多天过去,你们既没找到那月落奴的踪影,也没寻到容王的下落。”
他微微前倾:“那么容王此刻,究竟身在何处?”
官员呼吸一凛,仓皇道:“陛下,那日容王独自策马出城,未带一兵一卒,也未告知下官去向,下官……下官实在……”
恰在此时,殿门洞开,一名禁军统领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巡防营在城外西北方向一座河畔茅屋内,发现一具女尸,经辨认,正是劫持王爷的月落奴。”
谢昭摆了摆手,侍立两侧的近卫将监门官拖出殿。不过片刻,两名禁军抬着一具白布覆盖的尸身放置在殿中。
谢昭玄袍曳地,踱至尸身前:“掀开。”
侍立一旁的宦官连忙上前掀开白布。
一张少女苍白的面容显露出来,淡色的眼眸圆睁,瞳孔中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银白长发凌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旁。
谢昭扫了一眼:“调查过她的身份吗?”
一旁的禁军统领连忙回禀:“陛下,此女曾假扮宫女潜入宫中,肩头确有愈合的箭伤。但经查验,各宫并无宫女失踪记录。”
“死因为何?”
“回陛下,她后背中过一箭,看伤口应是巡防营的箭矢所致,但并非致命伤。”
禁军统领随即指向她心口处一道竖状创口:“真正致命的,是这一刀。创口极深,边缘齐整,凶器应当异常锋利,方能一击毙命。”
紧接着,他又将一样东西呈上:“陛下,在发现尸体的茅屋外,还寻得了此物……”
谢昭侧目看去,只见那是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他执起短刃看了看,乌木刀柄上并无纹饰,但锻造刀刃的材质……
他仔细端详片刻,指腹轻轻抚过刃口,随即递还给禁军:“去查清锻造此刃的材质。”
禁军领命而去,侍立一旁的赵内监见他眉宇间戾气翻涌,似乎是头疾将犯的前兆,急忙捧着温好的药酒上前:“陛下息怒,且饮盏安神酒……”
白玉散在温酒中缓缓漾开琥珀色的涟漪。
谢昭凝视着盏中浮动的流光,忽然玄袖一拂,金盏应声坠地,酒液四溅,晕开一片暗色水渍。
他转身,径自朝殿后走去。
太极殿后便是昭阳殿,赵内监慌忙撑起黄罗伞,踉跄地追随着天子急促的步伐。
雨水顺着伞沿倾泻而下,在青石御道上溅起细碎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