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月色如水,漫过扶疏的树影,筛落一地碎银,沈临渊将一个褪了色的旧荷包轻轻放入他掌心,指尖的温度透过粗砺的布料传来;
又看见山洞篝火旁,那人眼瞳里跃动着温暖的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如誓言:
【阿纨,无论未来我是何种身份,身处何地,我绝不会伤害你,只会护着你。】
一丝微弱的暖意,刚要从心底泛起,景象却骤然扭曲。
他看见沈临渊高踞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遮不住眼中睥睨天下的冷光。
左右环侍着看不清面容的美人,而他俯视下来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句斩断了自己所有侥幸:
【谢纨,现在后悔了?后悔也晚了。朕会让你亲眼看着,魏朝是怎么亡的。】
两张相同的脸,两副截然不同的神情,在他濒临溃散的识海中疯狂撕扯重叠,互相吞噬。
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谢纨茫然地想着。
还是说……自己其实从未挣脱开这条既定的命轨?那些月下的宁谧,交握的指尖……所有零碎而珍贵的温存,都不过是他濒死前可悲的臆想?
谢纨浑身冰冷,却怎么也无法从交错纠缠的记忆丝线中理出头绪。
虚与实搅拌在一起,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沈临渊……而自己这一路颠沛,经历的又是真是幻……
他茫然地想着,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斑也渐渐涣散下去,将他彻底抛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
第105章
七日之后。
在这间毫不起眼的小小医馆之外,外间天地,却正以截然相反的节奏剧烈翻腾着。
每日都有新的消息传来。
义军已彻底占据皇都,因那场焚尽宫阙的大火中旧帝毙命,至尊之位空悬,天下顿时失序。
四方豪强并起,州县官吏或降或抗,民变如野火燎原,昔日的秩序分崩离析,人心在希望与恐惧之间剧烈摇摆,惶惶不可终日。
而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北方。
北泽在接连击溃北狄二十四部之后,疆域向北向外拓延千里。
他们拥有了天下最广阔无垠的丰茂草场,最膘肥体壮的成群骏马,以及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最锋利强悍的铁骑。
如今,他们踞于北方高地,静默地俯瞰着南方这片权力更迭,烽烟四起的混乱山河。
铁蹄所向的沃野近乎唾手可得,那道曾经横亘的天堑,在绝对的实力与时机面前,似乎已薄如蝉翼。
只要他们想,那酝酿已久的洪流,随时可以挟雷霆之势,滚滚南下。
然而,北泽的百姓迟迟未能等来国君南下的号令,北泽边境的铁骑阵列,也依旧在朔风中按兵不动,迟迟未曾踏出那决定天下走向的一步——
医馆内,洛陵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袖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随之将指间银针收回。
这无疑是他悬壶生涯中,最为艰险漫长的一次施治。
整整七日,他用尽了毕生所学。
那蛊虫一旦入髓,便如附骨之疽,几乎无彻底拔除的先例。
幸而他早年游历四方,曾于边陲异术中习得一些解法,然而即便倾尽他的所能,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我已竭尽所能。”
他望向榻上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少年,声音里带着久耗后的虚乏:“至于他能否醒来,醒来后又将是何光景……便要看天意,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沈临渊静默地坐在榻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只是将谢纨无力垂落的手,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仿佛想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煨热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空气中,除却浓重的药味,还隐隐弥漫着一股新鲜而甜腥的气息。
不远处的地上,置着一只木桶,桶沿与桶底可见深褐近黑,已然干涸的斑驳痕迹,正是谢纨在施针过程中呕出的,混着蛊毒与心头精血的东西。
此刻的谢纨,双目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那张惯常明艳鲜活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下颌尖削,透出一种琉璃将碎般的易碎感,再无半分往日生气。
沈临渊心如刀绞,他伸出发颤的手指,极轻地拂开谢纨额角被冷汗浸湿的凌乱碎发,动作轻的生怕稍一用力,榻上的人就会碎掉。
他甚至没有勇气侧首,去向一旁的洛陵求证,谢纨会不会就此长睡不醒,任凭光阴流逝,再也不会睁开那双总是盛着生动光彩的眼睛。
仅仅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掠过,便似有无形利爪猛然掏向心口,硬生生剜走一块鲜活的血肉,留下一个空洞。
他垂下眼眸,凝视着那张苍白安静的睡颜,某种比痛苦更坚硬的东西悄然凝结。
他已做好了面对最坏结局的准备。
只要阿纨还着……那么,其他一切,他皆可退让,皆可承受。
哪怕他醒来后,再无关于他的丝毫记忆,忘了他们之间的种种过往也没有关系。
只要他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