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宋奇,玉剑山庄少庄主。
李大人站在刺史府门口,盯着大门一动不动。
这大门,极尽奢华之能事。
五间三启的朱漆门楼,阔达三丈,高耸入云。
门扉以整幅楠木雕成,厚达三寸,表面髹以最上等的苏州朱漆,色泽殷红如血,在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门上排列着九行九列、整整八十一颗金钉,每颗都有小儿拳头大小,錾刻着蟠螭纹,鎏金灿烂,金光刺目。
门环是一对狴犴,纯铜铸造,双目镶嵌着拇指肚大小的黑曜石,獠牙外露,衔着碗口大的铜环,叩击时出沉闷如雷的声响。
门楣之上,悬着一方巨匾,乌木为底,金字描边,题着“刺史府”三个斗大的字。
那字是请苏州最负盛名的书法大家所书,笔力雄浑,金钩铁画,据说光是这笔墨就耗银三百两。
匾额四周,浮雕着一圈缠枝牡丹与祥云仙鹤,枝叶间嵌着各色宝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
门前的石阶,是整块汉白玉铺就,共九级,每级长达两丈,宽约三尺,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阶下两侧,蹲踞着两尊丈余高的石狮,并非寻常的青石,而是罕见的汉白玉狮子。
狮身雕刻得极其精细,鬃毛根根分明,肌肉虬结,狮目圆睁,仿佛要将一切不恭之人吞噬。
石狮的底座,是青石须弥座,雕刻着繁复的莲瓣与卷草纹。
石阶之下,还铺着丈余宽的青石板,每块都裁切得方方正正,严丝合缝,连一根草都长不出来。
两旁是高大的围墙,墙顶覆着琉璃瓦,阳光下金光闪闪。
墙上每隔数丈,便有一个砖雕的透窗,图案各不相同,有鲤鱼跃龙门、有麒麟送子、有福禄寿三星,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门楼两侧,各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身通体朱红,顶端是鎏金的铜斗,悬挂着绣着猛虎的牙边大旗,上书斗大的“曹”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整座府门,华贵、威严、霸道,仿佛一头蹲伏在苏州城中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胆敢靠近的生灵。
然而,若是细看,便能察觉到这极致的奢华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暴户般的俗艳与嚣张。
那些宝石、那些金钉、那些繁复到几乎堆砌的雕刻,无不昭示着主人的贪婪与膨胀,仿佛要将整个苏州的财富,都镶在这扇门上。
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脂粉气,混着隐隐的酒肉腥膻,从门缝里飘散出来,笼罩着这金碧辉煌的所在,让人在艳羡之余,又莫名感到一丝……恶心。
大门两侧,八名兵丁松松垮垮地站着。
说“站”都勉强。
有人斜靠着门框,一条腿屈起,靴底蹬在朱漆门上,留下个灰扑扑的印子;有人抱着刀,下巴微抬,正对着台阶下经过的小贩乜斜着眼睛,目光从人家挑着的担子一路刮到腰间的钱袋;还有两个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不知在嘀咕什么,时不时出几声低笑,笑完了又朝街角的菜贩子啐一口。
他们的刀都悬在腰间,可刀鞘上的漆早就磨得斑驳,刀柄的缠绳油腻腻的,不知多久没换过。
李大人负手而立,官袍笔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大人,”我压低声音,“不如我上前叫门?”
“不必。”他微微摇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总要让本官进去的。”
话音刚落,府门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大门轰然大开。一队顶盔掼甲的军士涌出,为那人一挥手“来人,将闲杂人等驱散!”
军士们如狼似虎地扑向街边的百姓。
推搡、呵斥,菜筐翻倒,萝卜滚了一地。
一个带孩子的妇人被刀鞘撞了肩头,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却只能抱着孩子匆匆跑开。
“滚滚滚!都给老子滚远点!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们的眼珠子!”
我握紧拳头,可李大人抬手拦住了我。
他看向那为的武将,声音不疾不徐“郑同知,驱赶百姓、扰民生事,你有几个脑袋?”
那个军官懒洋洋地抱了抱拳,连腰都没弯“哟,李大人呐,我刚才没看见,大人见谅,末将是奉曹大人之命,清退闲人。这是为了保护大人您的面子,是为您好。”
保护面子?什么意思?我从这人的语气里听出了深深的恶意。
他侧身让开,脸上带着一种我见过很多次却又说不上来的表情。在庄里,大牛和二狗偶尔露出过这种表情,像是刚偷吃了什么好东西。
之后大门里走出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生得倒也算白净,可那双眼睛却充满着下流的感觉。
一个美丽的女人被他揽在身侧。
他的一只手扣在女人的腰间,另一只手正揉捏着女人的胸脯,揉得那女人身子软,只能靠在他怀里微微喘息。
二人身后跟着一名少女,眼神空洞,仿佛木偶。
我认得那名女人身上那件深青色的翟衣。
金线绣成的凤鸟,七翟冠上的珠翠。那是一品诰命夫人的朝服。想必她就是李大人的妻,当朝一品护国诰命夫人南宫一花了。
只见南宫一花头上凤冠歪斜,珠翠散乱,翟衣的前襟皱成一团。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动,脸颊上残留着不正常的潮红。
那个年轻公子的手就在她腰间摩挲,偶尔下滑,在臀侧捏一把。
她只是轻轻一颤,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