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熬了一小锅肉糜粥,米粒煮得化开了,专给裴宁。
蒋芸娘盯着他,话不多,但意思很硬。
没她点头,不准乱抬胳膊、不准翻身、不准自己端碗。
老金端着粥碗和药碗,在门边转来转去,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蒋芸娘瞧见了,干脆接过来,一手端粥,一手端药,自个儿进了屋。
老金搓着围裙角,苦着脸对成野说:“我家主子下午伤口又裂开了,整条胳膊使不上劲儿……”
成野点点头:“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直直看着老金,语气不轻不重。
“要是你一个人照应不过来,不如给他寻个手脚麻利的丫头近身伺候。丫头得识字,能认药名,懂些简单的煎煮火候,夜里也能守着换帕子、擦身子、听呼吸。”
“要是觉得这活儿该算诊金里的,那咱也痛快,诊金退你们,只留芸娘该拿的那一份。银钱我让账房即刻备好,现银、银票、成色好的碎银,任选。”
老金一听见“退钱”俩字,眼皮子猛地往上一跳,下意识就想呛一句。
您知道这诊费够买几亩地吗?
够在城西置两进带耳房的宅子,够雇四个长工、两辆骡车、一整年细粮不断。
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了。
他把满肚子的话全吞回去,声音软了八度。
“蒋姑娘,真不是我赖着不走……您也瞅见了,我这手粗得能刨地,主子躺床上,我连翻身都怕压断他骨头。指头缝里全是茧子,一碰就刮得皮疼,擦个汗都能蹭出血丝。”
“至于找丫鬟这事,实在不方便露底细,外人进不来,您多担待。进出都要验腰牌、查来历、过三道门禁,连扫地婆子都是府里调教十年的老实人。真塞个生面孔进去,怕是没两天就被人盯上,反坏了事。”
成野眉头拧成疙瘩,但终究没再开口。
屋子里,蒋芸娘刚用铁勺子抵住裴宁下巴,逼他把最后一口药灌下去。
勺沿压得他下颌骨微微凹陷,药汁顺着嘴角滑下。
她随手抽了块干净棉布按上去,动作利落。
这回更狠,人被捆在榻上,动弹不得,比早上那会儿还蔫儿。
“多谢蒋姑娘。”
裴宁舌尖泛苦,却还绷着礼数。
刚止住的血又漏了一点,脸上那点活气儿哗啦一下抽干了。
蒋芸娘倒没喊累。
她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手,顺手把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细瘦却筋络分明的手腕。
病人起起落落,她见得多了,稀松平常。
生死在她眼里,不过是脉象浮沉、舌苔厚薄、喘息缓急。
眼下要紧的,是摸清这反反复复的根子在哪。
她俯身靠近,左手搭上裴宁腕上,三指并拢,指腹稳稳压住寸关尺,右手掀开他衣领,仔细查看颈侧与锁骨下方新结的血痂。
“咳得厉害?是嗓子毛,还是胸口紧?”
裴宁身子一僵,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有些涣散。
她看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
“你身子虚成这样,要是着凉冒头,我敢打包票,这年冬天,你甭想下床。”
药力还没压住内伤,血络未固,寒气一侵,淤血必翻涌。
旧创裂开,新伤叠上,神仙来了也难续命。
伤口才刚缝好,沾点寒气就全白搭。
线脚还带着血丝,周围皮肤微微泛红,一碰就渗液。
他垂下眼睛,把所有情绪都藏进睫毛底下。
“没事……就是喉咙里卡了点东西,咳一声就能顺出来。刚才歪了身子,呛着了,不是受凉。”
“下次咳之前,先喊人。使劲一咳,针线全崩开,重缝一遍?你遭罪,我还嫌麻烦。”
她语气平平的,没半点埋怨,跟下午冲老金拍桌子的模样,压根不像一个人。
裴宁低低应了声嗯,抬眼时,正撞上她视线。
她头散了,鬓角几缕碎软塌塌地贴在脸颊边,早没了前两天一丝不苟的圆髻。
可裴宁一点不觉得乱,反倒心里咯噔一下。
这副样子,跟那天雪地里把他拖回来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