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兰英见人猜到了,继续往下说:“这孩子生来就是一副热心肠。才刚会走呢,就对村里的人、村里的事儿尤为热心。都不要说人病了,谁家小鸡小鸭小猫小狗今天蔫头巴脑的,不出来玩了,他都要急吼吼地冲去探望一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罗映能想象那样的画面,毕竟今天的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范例。
这孩子定是本性里善到了极致,才会为别人的事、别人的身子着急上火。
“村子里还好些小孩儿呢,等过阵子你身子养好了,我再领你下去同他们玩。”
罗映太瘦了,瘦得叶兰英猜错了他的年岁,把他当没成年的小孩儿看。殊不知今年过年,他就满十六了。
村里的几户人家,通过叶兰英之口,罗映了解得更深了些。
山脚住的两户,一户姓王,一户姓李。王家是兄弟两个,都是屠户,家里养了好多鸡鸭。
李家也恰巧是兄弟两个,只是一个成家了,一个没成家。他们原是江淮那边落难逃过来的,有驾船摇橹的手艺,现在靠捕鱼贩鱼为生。
山腰住的两户,一户姓赵,一户姓韦。赵家有木匠的手艺,村里的房子多是他们建的。而韦家则是在这偏僻遥远的小村子里住得最久的一户人家,擅做豆腐。
山肩的两户,一户姓吴,一户姓易。吴家当家人是挑东西的力夫,什么东西上了他的肩绝对不会倾倒或歪斜,村里人都管他叫“吴挑子”。
姓易的人家,原是位秀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为了心爱之人自愿弃了秀才功名,一路磕磕碰碰,而今也将日子过起来了。
罗映听下来只觉得每家的人都好有本事。
随后又想到那么难行的路,那么凶险的丛林,他们都挺过来了,身上必定有常人不能及之处。哪像自己,还没走出凌云山就倒下了。
听大娘说完山下人的情况,罗映也听她介绍起自己来。
这个村从山脚到山顶,共七户,没有一户暻州本地人,都是从天南地北的灾荒之地逃难过来的,大娘一家也不例外。
她同她儿子叶春山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来这儿五年了,平日就靠叶春山进山打点猎物到集市上换钱。大娘在家养养兔子弄些山货,偶尔也送去镇上卖。
石关村在板溪镇六横街上有间小铺,各家轮流去守,村里人有山货了就可以送去卖。
听到大娘孩子是猎户,且进了比凌云山还深的那片山中打猎,半个月都未归,罗映担心道:“我听说那片山里好似有熊出没。”
他一路逃荒过来,路上碰到好几拨逃荒的灾民,他们会交流哪片山里危险,有何野物;哪片山里安全,哪条道好走。
叶兰英听了笑道:“放心,不会有事的。我家大山呐壮着呢,比熊还壮,手段又比熊狠,这脑子呢也还不赖,没欺负熊就不错了,还会被熊吃啊?”
罗映原先住的村子就有一个村民被熊吃了。他也曾在一墙之隔看到过熊瞎子闯入村民家中胡作非为的场景,晓得它的厉害,仍放心不下。
他担心时眼睛里流露出的关切是实打实的,叶兰英看了不禁柔下声说:“你身上这身衣服是大山八岁时穿的,他今年二十了,你身下躺的这张床也是他的。你想想,他现在要有多高、多大。”
“八岁?!”罗映震惊了,他穿上去手长脚也长的衣服,居然是大娘儿子八岁时穿!那他现在……
“所以啊,你别担心他,我这个做娘的都不担心,你还担心啥。安心在大娘这住着,好好地把身子养一养,以免往后落下病根。”
这个家就叶兰英、叶春山两个。那小兔崽子一年之中有大半数的时间都宿在深山老林里,叶兰英回来也没个人说话。而今家里来了个这么乖、这么软的小哥儿,叶兰英只觉得是老天爷赏派的,分外珍惜和罗映相处的时光。
罗映沉思片刻,不和叶大娘说那熊瞎子的事儿了,转而和她说起自己家的情况。总不能让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在她这白吃白住白花那药材钱吧,谁会安心?
罗映是浚州祁茵县人,住的村子叫桃源村,因迁来开荒的祖先爱在村子里种桃树而得名。他爹是灶郎,她娘是炊妇,平日村里或镇上有人办红白喜事、周岁过寿,都会找他们。
这几年活倒是没断过,因此在桃源村里他们家的日子算是过得不错的。
入夏之后连日大雨冲毁了河堤,他们村就给淹了。粮食倒抢出来一些,只是攒的那些钱都被洪水卷去了,分毫不留。
后来罗映就随爹娘一路南逃,来到了暻州。
入暻州地界,罗映就觉得爹娘要有意要撇下自己了:不给自己饭吃;有什么事儿都他们三个人商量,从不知会他;每日行路也将他远远地落着。
一个咫尺难辨的黑夜,爹、娘、弟弟带上粮食与火种,悄摸地走了,罗映当时是醒的,却没有跟上去。何必呢,都已经弃得这般明显了,何苦热脸再贴上冷屁股。
大庆朝卖儿卖女惩治严、责罚重,他们不想担这个责,索性就弃了。若罗映去报官,他们便说是半路走丢,有很多说辞,比直接卖了多几个人证物证来得踏实些。
天亮之后,罗映选择了与家人截然相反的路,走得太深了,就误入了毒物遍地的凌云山。
罗映第一次用如此平静的声音将自己的过往说出,他以为提起狠心的爹娘及顽劣的弟弟时,心中会有恨,其实并没有,他现在很平静,平静到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儿。
罗映生来就记事记得清楚,可正因为记得清楚,他不断地提醒自己放下要快,不能被那些不好的念头缠住。
可他平静,有人却不平静。
叶兰英听完火冒三丈:“什么爹娘!他们这种人也配当人爹娘!有粮还要抛下你?你这张嘴能耗他们多少粮?”
她以为罗映是走丢,没想到是被家里人抛弃。
再听到这孩子三岁就坐在木盆边,给做灶郎炊妇的爹娘洗菜。五岁就踩着小板凳上灶台帮他们切菜,整双手上都是刀疤,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合着他们磋磨了孩子十几年,现在遇到难处了,说也不说,想也不想,就把这么乖这么能干的一个孩子抛弃了,真是狼心狗肺!他们配当人吗?配当吗?
叶兰英越想越气,越想越气,气到这口气已经涌到喉咙,不发出来不行了,就腾的一下起身,走出西屋,站在院子的栅栏边,朝群山朝深谷,骂道:“披着人皮就当自己是人了!头埋在地上啃黄土的牲口都知道护犊子,你们呢!”
叶兰英骂人的声音可大,骂得整个山谷在回响。且她骂人有个特点,就是喜欢叉着腰朝山下骂。
她叉腰的手不像别人那般四根手指在前,大拇指在后。她是反着来的,大拇指在前,四根手指在后。这使得她的腰板分外挺直,仰天长骂时,非常有气势。
罗映坐在床上,曲起膝来抱着,并将脑袋搁在膝上。他静静地看着,眼眶湿润的同时,心里想的是:好想叫她娘啊。
他自己的爹娘在他受欺负时只会嫌他到处给他们惹事。不论是非曲直,不论青红皂白,把所有的错都归到他一个人头上。
而这个救了他的大娘呢,听他受一点委屈,骂天骂地。骂得心里的那口气顺不过来了,手握成拳,在旁边的大水缸上“梆梆”砸两下,恨不得冲上去同她嘴里这两个撕扯。
罗映第一次被人这么护着,脑袋挨紧了膝,心里重复念着:真的好想让叶大娘做我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