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满东西的板车跨过前头的几条街,到了熟悉又安静的六横街。此时六横街上还没有一间铺子来了人,他们是最早的。
韦岸和杨金雷夫夫熟练地打开小院的门,把板车推进去,再把铺子的门一张一张地卸下来,堆放在老树身后的空地里。今儿开门做新买卖,门前得敞亮些。
新起的灶结在院子东侧,韦家原来卖豆腐的地方。这儿离院门近,客人进来后可直接走到摊子前,看看要吃点什么。地方也大,摆几张小桌,靠着木栅栏摆,也能省点地儿。
韦家这是把最好的位置给罗映让出来了,自己去和王家卖肉的摊子挤一挤。
罗映到地方后就开始熟练地整理食材,他把要切的东西按顺序摆好,一样样地洗了,一样样切。
其他东西不用他管,灶下、铺里、院里的杂活儿,都有阿叔阿婶们帮着弄。
“阿映,这锅子我给你安上去了。”
“好。”
两个煮粥的锅比家里用的要深一些,口子没那么大,是新买的,花了一两多银子,是这些物件里最烧钱的,特别怕被偷,他们定好收摊回去要将这两个锅子带上,来了再给带过来。
赵永帮罗映安好了锅子,又把自己在山里捡的两个木头墩子搬上备菜的木桌,让他做砧板用。
赵永是木匠出身,知道什么样的木材好,什么样的木材适合做什么。前天在山里遇到这段雷击木时,他就想到顶上锯掉一些,底下也切平,就能给阿映当砧板了。
罗映看过,说想把这块木头墩子分成一深一浅的两块,赵永立马帮他弄了。因此今天带来的也是两块,一左一右地摆在桌子上。
罗映切菜时习惯剁大肉大骨的用一块,切菜切配料的用另一块。
“你忙着,我去挑水了。”
“好,谢谢永叔。”
赵永今天有别的活计在身,不能久待,但临行前帮他们把铺子里的水缸挑满了。
六横街的水井设在街道当央的鞋子铺旁。石关小铺在端头,且地势较高,来还好,走的是下坡,打完水后,挑上去就变成了上坡,得费一番劲。
铺子里这些媳妇夫郎们平日挑水都自己来,没喊过累,但这个心眼实诚的汉子总想为他们多分担些什么。
水挑好,赵永走了,罗映将菜洗好,用碗底磨磨菜刀,准备开始切菜。
他们这粥主打一个鲜,所以所有的食材都是现宰现杀,连浸润鱼肉、兔肉的炒酱,罗映也是现炒现用。
现炒这个决定,当然包含罗映的小心思,因为它香啊,香对一个吃食摊子来说就是活字招牌。
拍蒜,剁辣椒,再切点姜。罗映用打锅子时让赵铁匠送的两把菜刀“哚哚哚”地剁着手底下的东西,声音非常有节奏,仔细一听,像马蹄声。
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因为这几样东西他都切习惯了。哪家厨子做饭不切点姜末蒜末辣椒末,做席面就用得更多了,罗映就是闭着眼不看砧板也能将它们切好。
可在身边的人看来,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刀也太快了,上下舞动间都快出了残影,偏他上身不动,身子随意地站着,手也小幅地晃着,像在轻拿轻放,丝毫看不出用力。
因刀提得不高,蒜瓣裂开却不飞溅,服服帖帖地跟着刀口,从大块变成小块,再从小块变成末。
整个过程快而轻巧,好似他们愣了一下,罗映就把一大案板的东西切好了。
“阿映,你这刀功也太好了,我练多久能练成你这样啊?”
说不羡慕是假的,就听那富有节奏的马蹄声,听起来人就舒坦。再看那切得大小均匀,像雪末的蒜,吃起来人也舒服啊。
谢明燕还想细问,却被她相公王地打发走了:“六横街上来人了,我们得快点了。”
谢明燕赶忙“哦哦”两声,接着手头的事儿做。
油锅烧热,加猪油,再下一半的姜蒜辣椒,油温不能太高,不然这些极易糊。铲子推拉几下,炸香之后,用盐、胡椒粉、一小勺黄酒和罗映自己做的菌子粉调味儿。
这两天在家里,罗映就在用各种菌子磨菌子粉,那方子是去年年关他随他爹去镇上的酒楼打下手时,酒楼的大厨说的。
罗映记性好,就记了下来。他自己没做过,因为他们县菌子数目不多,种类也不多,凑不到方子上的八种。可平桥县不一样,平桥县多山,只要下场雨,山里的菌子就都冒了出来,像凌云山那种常年被山雾笼罩的,菌子更是一茬接着一茬,不怕找不着。
罗映将那位大厨的方子改进了一下,加了十味菌子,还加了海带、海苔这些海味,研磨成粉,来增加鲜味。
这勺菌子粉撒入锅中,鲜味、香味可想而知,一下就飘得整条六横街都是了。
剩下一半的姜蒜辣椒,罗映决定用泼的,泼热油,还要分三次泼,边泼边搅,这样也能激发香味,但不会让姜蒜辣椒生出糊味,口感绝佳。
这个方法制出来的酱不是用来浸肉,而是让喜食蒜味、辣味的客人添在粥上,增加滋味。
当罗映在制作这两种酱时,第一批踏足六横街的人出现了,他们是商铺老板或伙计,一进来就闻到了这股令人味蕾大开的香气,深吸一口气,感叹道:“真香啊!什么味儿这么香啊?”
六横街位置太偏,且都是做杂货生意的,没人开吃食摊子。这还是头一回闻到了这么生津液、勾食欲,让人想循着气味不断往前走的好滋味。
“老张头,谁家做吃食这么香?”
“不知道啊,一会儿去那里头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