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是牛儿山,那个是猫猫山,这个叫猪崽崽,那个叫狗宝……”见罗映对这些山好奇,王小年如数家珍地给他介绍起这些山的名字。
说这话时,小哥儿又圆又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天真活泼的热情。
这种热情不可能出现在一个由别人起的山的名字上。也就是说,这些名字都是他连同与他玩得好的几个小伙伴起的,并且起的名字很得这几个人的认可。
罗映听着就笑弯了眼。
介绍完山,小年还给罗映介绍起住在这座山上的几户人家:“那里是吴大伯家,那里是易秀才家……”
罗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出了叶大娘家的院子,就是一条长长的土坡,通了有百步远。
过了这百步就到了第一个弯子那儿。
那个弯儿挺缓的,像擅书画的人随意泼墨勾出来的一个弯。弯里长着一棵高大挺拔的松,左边那户人家的草屋就结在松树之下。
右边也有户人家。右边那户人家靠的是山,挨着一片菜地与竹林。
过了这个弯,又是一条陡陡的下坡,三五十步后遇到了第二个弯。这个弯不大,且一侧是山崖,所以两户人家都在依偎在这个小弯子里,一前一后地安置着。
再是一个坡,就到了山脚。
小年给罗映隆重地介绍起自己的家来,他就住在山脚下。
只是罗映坐的位置前有一棵大大的冬青,将小屋的轮廓挡去了大半。若能往边上挪一挪,就能看见了。
“我家对面是李布家,一出我家门就到他家了!他养了条狗叫小不点,前天刚从镇上买回来的!”
李布就是今天趴在他床头扎着鹁角的那个小汉子,四岁半的年纪,是三个人中年纪最大的。另一个叫瑶姐儿,是小年的堂妹,比他小几个月。
三个小孩儿年纪相仿,又都住在山脚,难怪能玩到一起去。
思索着,罗映就看到山腰上两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追着什么跑进了树丛,又从另一侧跑了出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正是刚刚提及的李布和瑶姐儿,他们正和一只比耗子大不了多少的狗崽子跑前追后呢。
年哥儿也看到了,并且是踮着脚,伸长了脖子看的,应当也想去和狗狗一起玩,手却牢牢地把着藤椅的扶手,定住自己的身子。
罗映平生第一次被这么小的孩子看顾,心里暖的同时劝他:“他们都在下头玩,你要不要去找他们?”
小孩儿和小孩儿一起玩,比陪他在这晒太阳有意思。
小年的头却是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身子挨得离藤椅更近了,没被背裆遮住的小肚腩贴着,语气坚定:“我不去,我要在这儿守着你。”
“为什么要守着我?”
“我、我、我怕你死了呀!”想是情绪有点激动,这孩子说话又急了起来。
罗映因这一句眼底潮热。
这世道真是怪,有人盼着他死,有人怕他死。
盼着他死的是血浓于水的骨肉至亲,怕他死的是一个偏僻遥远的山村,一个与他并不相识的孩子。他的眼睛那样真诚,那样动人。
罗映想,自己能记他说话时的神态记一辈子。
“糊涂汤来喽!”
另一个不愿罗映死的人也出现了。
叶兰英端着刚刚做好的糊涂汤走了出来。
温润醇厚的麦子香,闻到便觉得胃里有了暖意,筋骨在舒展。再一闻,会发现这缕麦子香里还混入了蛋香。
到近处一看,果然,大娘给他做的糊涂汤里打入了一颗金黄柔嫩的蛋,密密地铺在汤面上。
罗映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吃过鸡蛋了。
逃荒路上这东西是奢侈之物,没逃荒之时,爹娘也只让他弟弟吃。被视为“泼出去的水”以及“迟早便宜别人”的人,是没有资格吃这等荤腥好物的。
大娘却给他盛了好多。
“烫啊,我就盛了一小碗。里头还有,吃完再盛啊。”
来石关村的第一顿,罗映是在两双殷切的眼的注视下以及万丈霞光的抚慰中吃完的。
他觉得自己重获新生。
*
“天冷了,回屋吧。”
太阳落山之后,山顶骤冷。叶兰英觉得罗映晒也晒了,湿气也除了,就把他扶回了屋去。
跟了罗映一天的小年还想跟进去看看,可他阿爹在山下喊他回去吃饭了,同两人说了一声,就“噔噔噔”地跑下了山。
跑得身上的麻布背裆被风灌得鼓起,随着的动作左摇右摆,鼓鼓囊囊的小肚子都漏出来了。
刚刚罗映和叶兰英坐那儿喝糊涂汤,给他也盛了一碗。
小孩儿跑得好生欢畅,像只活泼可爱的小黄鸭。
罗映回头看了一眼,想这孩子跑到山下时,身上的麻布背裆定会被风吹得歪的不像话,估计脑门上垂下来那一撮毛也会被风吹得竖起。不知他阿爹看到了会不会说他。
见罗映与小年亲近,叶兰英介绍道:“朝廷规定一村过十户才能设一个村长,我们村只有七户,是合着前头倪山村共用一个村长的。人村长也姓倪,自然紧着本村的事儿来,对我们能不管就不管,一个月也来不了一趟。可咱们这儿有我们自己的小村儿。”
罗映听她意思就知道这个“小村儿”就是刚刚跑下去的那个小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