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炎炎夏日,尚未至端午,他却唱一句“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能几日,又中秋”,显是不合时宜。
大逆不道之人,着一身本不该由他所着的衣衫,唱着不合时宜的曲调……春桃目光却只在他身上流连,因觉出了他明丽外表下的孤独,便也露不出任何嘲讽之色来。
“怎的,觉着很可笑是不是?”一曲唱完,万荪瑜抬眸,便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竟没有回避。
“不是,掌印这一曲唱得极妙,这身大红衫子,也很衬您。”春桃微微颔首,眉眼含笑,这便夸赞道。
“不必讨好,溜须拍马在本督这里是行不通的。”万荪瑜浅朱色的薄唇轻启,便又是一句冷冽如冰的话。
“奴婢说得是实话。”春桃温声道,却忽地想起,此前好似听人说起过,他本出身世家大族,书香门第,还曾是太子的伴读,他先父是……她记不清了,因她这等身份低微的小宫女,朝堂之事本不是她该打听的。
一个人穿着不属于他的衣衫,扮作旁人模样,以此取乐,或许是因心之所向,求而不得,或许是极厌恶自己当下的身份,却无力改变。又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时下已至晌午时分,暴雨过后阴云散去,热辣的日光便直直射了下来,落在身上十分灼烫,顷刻间便出了一层薄汗。
万荪瑜伤势终究未愈,便觉伤处愈发痛了。几人眼见烈日当空,瞧他神色痛苦,便推着他回了卧房里。
春桃瞧出了他神色间的落寞孤寂,却不明白他为何分明身上还伤着,仍要这么折腾自己。
实则于他而言,关在房里总会不时想起那人狰狞的面目,还有他施加在他身上的种种酷烈手段。穿上喜欢的衣衫,便是出来这么一会儿,于他而言也是心情愉悦的。
就这么又歇息了几日。
这几日春桃便都留在他房中侍奉,一日三餐也都是经她之手,她厨艺上佳,万荪瑜食得好了,便也不再夜夜梦魇,偶尔自梦中惊醒,也能很快再次入睡。
待伤口不那么痛了,他便不再唤侍书侍剑进来,而是躲在帘帐里自行擦药。烫伤之处的皮尽数脱了,只疼痛减轻些,新皮生长便又麻痒难耐起来,轻轻抓挠,娇嫩的皮肤便要破了,他只能再点上清凉药膏止痒。
他并不喜欢留在房里,待疼痛缓解,伤势渐好,便又要披衣起身。“把柜子里那身月白色广袖长衫递给我。”他望了望春桃,沉声道,语气却比初见她那日缓和许多。
“是。”春桃这便将衣衫递给他。
万荪瑜此刻身上只着中单和亵裤,拿起这衣衫,动作娴熟而潇洒,施然间便披在了身上,衣袂翩跹。
春桃眼见这衣衫质地轻薄,触手却丝滑细腻,似是蚕丝织就,其上纹着水墨丹青。不同于那身正红罗衫的端方雅正,这身穿在他身上,又是截然不同的潇洒气韵。他此刻只在脑后松松绾了个发髻,余下青丝则随意披散着,气定神闲间,大有晋朝乌衣子弟的遗风。
春桃便追随他的脚步,去了后院空地间。万府也算得规模宏大,只到底不是郊外,若要习武还是有些束缚。若放到平日里,万荪瑜闲暇时会在此处舞剑,但眼下伤处仍有些痛痒,他自不是来施展拳脚的。
春桃便望见侍书侍剑二人已候在庭院里,侍剑手中正握着一把剑,得了万荪瑜眼神示意,便舞起剑来。这府上内侍,有一半会功夫,其中侍剑的功夫最是高强。
春桃并非习武之人,但这一招一式落在她眼底,片刻便也印在了她脑海中。并不复杂的一套剑法,想来怕是习剑之人初学时的入门招式。
“本督伤好得差不多了,你闲着也是闲着,跟着侍剑学学这套剑法吧。”万荪瑜沉声道,修长玉指撩拨着额畔被风吹乱的几缕青丝,无意间却有几分勾人。
他亦非习武之人,平日里却爱舞剑。幻想着蟾宫折桂,策马游街,亦幻想着青衫落拓,仗剑江湖。只这些于他而言,皆为泡影,他也只能在闲暇时分,过一把瘾,以忘却这惨淡淋漓的现实。
“是。”春桃温声回应道,实则适才瞧侍剑舞剑,她已然有些跃跃欲试。
侍书这便将另一把剑递到了她手里,钢铁铸就,材质坚硬,质地却十分轻盈,正适合她这般女子。
利刃出鞘,寒光闪动,映照着她俏丽面容,眉目间便平添了几分倔强和凌厉。
她这便随着侍剑的动作,挥舞着手中轻盈的利刃,三两下便舞得有模有样了。
这几日下来,万荪瑜瞧出她的确是个心思活络、机智聪颖的女子,做什么事都麻麻利利,也懂得随机应变。原本只是好奇瞧瞧,不想她上手却这般快。
侍书便给万荪瑜斟了杯茶,待他小呷着饮完一杯茶后,春桃已熟稔了全套剑法。
万荪瑜眼见她一身杏色窄袖束腰的普通侍女装扮,一招一式间,动作却十分飒爽利落,不禁刮目相看,“你这么着,英姿飒飒,倒像个侠女。”
“掌印见笑了,”春桃闻声便停下了动作,她自幼漂泊,并未习过武,只身手麻利,比之常人的确灵活矫健些,“这招式其实简单平常,便是奴婢这般天资欠缺之人也能很快上手了。”
时下阴云散开,阳光便又毒辣起来,万荪瑜正在饮又一杯茶,闻她所言,便险些呛到,而后剧烈咳嗽起来。
“掌印,您没事吧?”春桃便将手中长剑递给了侍书,关切询问道。
“无妨。”万荪瑜一时语塞,因这套在她看来极其简单的入门剑法,他此前足足练了五日才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