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推门而出行至院中时,便碰上迎面走来的落梅。但见她身着一袭浅碧色竹叶绣纹袄裙,秀美端丽的面容上却含着怒色,“你我同为侍女,谁又比谁高贵?也不知你有何过人之处,竟让万掌印夜夜留你在房中侍奉。”在她看来,这春桃虽勉强算得貌美,但言行举止十分粗愣,亦不解风情。
这话落在春桃耳里,她便知她伪装了这些时日的端庄得体、与世无争后,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因落梅来到万府这些日子,每每在府上碰见万荪瑜与春桃出双入对时,都会流露一个优雅而得体的微笑。
教坊司里的雅伎便都是管事妈妈一手调教出来的,行走坐卧、嬉笑怒骂都要把握一个最恰当的度,一但越过这个度,便不是一个合格的伎子了。
可到底是活生生的人,并非迎来送往的货品,怎能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不满嫉恨?在落梅看来,万荪瑜便是因春桃之故对她视而不见,来府上许久了,甚至未同她说过一句话。
“我是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但你在府上的日子好与不好,皆系于万掌印之手,与我这等微末女子无关,”春桃淡然回应她满含质疑的目光,“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若没有你,他总能注意到我,我在这府上的日子也能好过些。”落梅嗔道,因不得宠,这府上内侍难免苛待她,尽管她未曾缺衣少食,但与她期望的还有落差,她觉着吃穿用度上,春桃比她更得优待。
“你眼下的日子难道不好么?你该知道,在你之前送到这府上的女子,皆留在这里不足三日便被送走了的。”春桃虽没读过多少书,却也对内宅女子的争风吃醋深感无奈。因女子这一生,富贵前程便都系于男子之手,后宅女子争的不仅是男子的宠爱,更是自己的前程。
“若没有你,我的日子会更好。”落梅又道。
“你以为,万掌印是个怎样的人?”春桃无奈叹息,“宠爱与薄待不过都是一时的,你难道以为能得宠一世么?恩宠不在时,又当如何?”
实则眼下,她依旧难以确定万荪瑜是否能一辈子待她好,他们是否能一辈子相偎相依在一起。
只因她身份低微,在万荪瑜面前始终处于卑位,他的温柔小意也好,发怒发疯也罢,都是她难以抗拒的。不论他是否待她好,她都难以逃离这里,能为他做的又实在有限,既如此,他的温存爱意怕是很难长久。
这点,在他将那张人皮置于她眼前,谎称是张阿牛的,以此威慑她之后,她便想清楚了。诚然,他姿容俊美,风度翩翩,他温柔浅笑地望向她、深情款款地将她圈在怀里时,的确令她沉醉,她却仍不敢肖想以后。
这话落在落梅耳里,却叫她有一瞬的怔愣。打从她记事起,她便被训练着如何讨男人欢心,至于这欢心能否长久,从来不是她该考虑的、有资格去肖想的问题。因她们这般女子,从来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人”,是不配拥有自己意愿的。
“我没想过这个,你勿要顾左右而言他。”落梅眼神闪烁,便道。
“我瞧你心思聪慧,还读过书,不如我们做个朋友吧?”春桃莞尔一笑,双眸弯弯恰似两弯月牙儿,“趁我眼下还得万掌印欢心,待他回府,我在他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你的日子一样能更好些。”
“真的?”落梅秀丽眼眸中含着疑惑,她倒是头回见到这样的女子,不因一时得宠趾高气昂,还想着帮对方讨些好处。
“我骗你做甚?谁说谎……谁是小狗,哦不对,”春桃似意识到什么,黑白分明的眼眸转了转,“我不喜欢狗,那还是小猫吧。”她说着,止不住便嗤笑起来。
落梅见状,眉宇间的敌意亦化为了笑意。两人便相视一笑。
却说这边
端午已至,圣人便在宫中设宴,宴请文武百官共贺佳节。眼下,一众王孙贵胄、官家子弟,便在马场上比试骑射,娱乐助兴为主,胜负倒是其次。
万荪瑜身为司礼监掌印,自是在圣人身侧伴驾。
尽管这宴席上,众青年才俊皆汇集一处,多得是英俊风流、文武双全之辈,众人的目光还是不禁被天子身份那一袭红色鎏金蟒袍的青年吸引。但见他白皙肤色映着艳红唇脂,更显姿容俊美,雌雄莫辨。
诚然,那些文官武将常嗤笑他涂脂抹粉、容颜肖似女子,无时无刻都让人知晓他是个无根之人,却无法否认他生得极美,美得让人无法忽视。
而这些年忍辱负重爬到这位置,他早已筑起一身刀枪不入的坚硬铠甲,以此隔绝了周遭的诋毁谩骂。
便是此前在养心殿,圣人在那许多内侍面前命太医当众给他验身,他今日依旧可以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众人眼前,而那日之后在宫里传播闲言碎语之人,早被番子拖到西厂,割了耳朵,拔了舌头。
“这位便是万掌印吧?”待赛过两轮,一位面貌俊朗、身形挺拔的青年便行至圣人跟前,向圣人行礼的同时瞥了万荪瑜两眼,“你既是陛下看重之人,不如也上场与我赛上两轮如何?”
万荪瑜一早便瞧出这青年是齐王世子慕容璋,那日他当街策马疾驰,便是知晓了马车里坐着的人是他万荪瑜,方才在侍从劝说下离去。万荪瑜抬眸望向这青年,便知他今日是想借着场上比试,灭一灭他这司礼监掌印兼西厂提督的气焰。
“你便上场同世子比试比试吧。“圣人便道。
“是,”万荪瑜这便欣然应下,“只本督并非习武之人,骑射功夫只属末流,一会儿比试时世子勿要笑话才是。”这话倒是不假,他从前也是出身书香门第,习武骑射的确非他擅长的,只“末流”却也谈不上。
太子慕容珩此刻亦在马场上,目光便不自觉望向这边,猜到慕容璋怕是要寻万荪瑜晦气,便有些担心。
“废什么话?本世子同你比试,是你的福气。”慕容璋瞥了他一眼,眸中含着不屑。他是头回进京,原以为这司礼监掌印万荪瑜是个多厉害的人物,今日一见,不过是个细皮嫩肉、比女人还柔的小白脸罢了,根本不足为惧。
万荪瑜便不再多言,紧随其后入了马场,便翻身上马,挥动马鞭驰骋开去。
马匹颠簸之下,伤口便又有些痛。只他有分寸,待与慕容璋比试一个回合恰巧落于下风后,便悄悄取下大拇指上的蓝田玉扳指,其间藏着一枚暗器,便趁众人不备之际扎了一下马背,马儿吃痛之下扬起马蹄,他便顺势从马背上落了下来。
场外不禁响起此起彼伏的嗤笑声,众人便笑这司礼监掌印当真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这才刚刚上场,便自马上摔落下来。
他素来能忍,更能屈能伸,旁人的嘲笑他从来不在意。这便佯装摔伤了后背,先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