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屋内发生的一切,他们三人都知晓是怎么回事,自然也知晓春桃将万荪瑜最脆弱易碎、耻辱不堪之处一览无余地瞧进了眼里。尽管她适才救了他,但这似乎不值一提。
“进来。”果不其然,男人低沉冷冽的声音便自屋内传来。
自然唤的不是侍书和侍剑。春桃便也不畏惧,就这般轻轻推开了卧房的门,缓步走进了房里,步履坚定。
此刻,男人正无力地倚靠在床塌上,俊美无双的面容上是一片灰败的死寂。二人沉默对视了片刻,万荪瑜便也不回避,只开门见山道:“适才什么都瞧见了?”
“是。”春桃冷静回应道,因她知晓,这般情形下否认无用,且会死得更快。
“你该知晓本督这样的人,最忌讳的是什么。”男人眸光冷冽地射过来,让这炎热潮湿的夏日里,有了如坠冰窟般的寒凉。
“知道。”依旧是简短的回应,少女平静无波的俏丽面容上,不见丝毫畏惧。
“那你去死吧,怎么个死法,你自己选,本督成全你。”男人收回目光,只漠然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奴婢若说,不想死呢?”这是春桃早就料到的反应,只她从来不是认命之人,仍想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漂亮而冷酷的男人又抬眼,对上少女倔强双眸。适才春桃所言,还有她眸中强烈的求生之意,不禁让他为之震慑,“你该知晓自己是什么身份,若非本督出手相救,你如今已是孤魂野鬼,你的命是本督的,能不能活,不在于你,而在本督。”万荪瑜一字一句道。
“可适才是什么情形,掌印应该知晓吧?”春桃亦沉声道,她的命的确是万荪瑜给的,眼下自不能邀功,她此言不过是在提醒他,适才危急之际,她也救了他一次。
“本督清醒得狠,自然知晓,”男人疼痛之下抬起一条腿,将手肘搭了上去,端的是一副盛气凌人架势,“你怕是忘了本督昨日同你说过什么了。”
“本督是个没心肝的人,留不留你的命,不在于你为本督做了什么,而在于本督的心情。”男人又道。
“奴婢身份低微,这条贱命自是不值一提,掌印若杀了奴婢,这世间不过多一条冤魂罢了,”春桃凝眉,又向他走近几步,在他身前俯下身去,“若留奴婢一命,奴婢自当为掌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一介女流,如何为本督赴汤蹈火?”万荪瑜闻言,不禁笑了,嘴角微勾之下,周身的冷峻气势便终于敛去几分。
“奴婢会的事可多了,做饭洗衣,织布洒扫,都不在话下。奴婢还身手灵活,一些跑腿之事,掌印也尽管吩咐奴婢去做,奴婢定不叫掌印失望。”春桃这便打开了话匣子。
“真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万荪瑜暗道,但想起昨日她做的那碗阳春面,还有今日的临危不惧、眼疾手快,他便觉这丫头也不全是无凭无据的自夸。毕竟在这府上,他已很久没用过一顿像样的膳了。
“本督暂且不杀你,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你今日也瞧见了,本督是个疯子。你死,是迟早的事,除非你有本事杀了本督,再逃了。”万荪瑜仍放着狠话。
“疯,的确是疯。”春桃暗自嘟哝,便觉一阵刺骨的寒意蔓延至全身,身体不禁又蓄起力来,“掌印说笑了,您对奴婢恩同再造,奴婢怎会杀您?再说了,奴婢也杀不了您不是?”
“你知道就好,但,别给本督脸上贴金,”万荪瑜噎道,“去厨房,给本督做些吃食吧。”
“是!”春桃闻声不禁喜出望外,只面上不能失态,这便向他俯身行礼,迅速退出了卧房。
守在门外的侍书侍剑眼见她风风火火地去了厨间,又麻麻利利地忙碌起来,暗道这太阳怕是打西边出来了。因除却贴身侍奉之人,万荪瑜是极忌讳被人瞧见残缺之处的,适才被春桃瞧了个彻底,掌印竟没取她性命?
万荪瑜眼见春桃快步出了门,却也为自己适才的反应感到意外。她眸中的倔强和对生的渴望,竟叫他冰冷的心头微微有些颤动。
他知道,这世间有一种人是不认命的。他自己算一个,但他是男子,纵然残缺了身体,但豁得出去,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仍能爬到这高位上来。
可她一介弱质女流,便是不认命又能如何?他忽觉几分可笑,却也想知晓她这般活下去,能活出个什么花样儿来。
不多久,春桃便端着煮好的粥和几个清淡小菜,又入了房里来。晨时该吃些清淡养胃的,尤其是他这般饮食无度之人。
万荪瑜此刻已洗漱一番,上半身搭着一件玄青色广袖外衫,一头青丝在额角零落几许,疼痛使他秀眉微蹙,薄被下曲着一条腿,手肘便又撑在膝盖上……
秀色可餐。春桃没读过什么书,不知怎的,脑海里却蓦地浮现出这个词。生得好看的人,便是病中狼狈时也仍是赏心悦目的,风华不减,更添破碎。
春桃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片刻,便回过神来,她知晓自己不能为他美貌所迷惑,想法子在这府上安然长久地活下去,才是最要紧之事。
万荪瑜此刻仍不便起身,春桃便将吃食放在了床畔矮柜上,又在他身后垫了靠垫,让他支起身子。
万荪瑜便端起瓷碗,小呷了一口粥,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入嘴里。
粥是小米百合粥,菜也只是些寻常的鸡蛋豆腐,青菜小鱼,却十分清甜可口。
“厨艺尚可。”万荪瑜一面食着,一面简短地夸赞了一番她的厨艺。实则熟悉他的人都知晓,他能说出“尚可”二字,便是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