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霁云没说错,纵然他能算尽人心丶亦能布局千里,但唯独一样,他不敢算,也舍不得算……
那就是元凌的真心。
他太了解那个人了。
心如赤金,宁折不弯,眼里更是容不下半点算计与背叛。而这纸他亲手求来的和离书,于元凌那般重情重诺之人而言,恐怕比战场上最深最痛的伤口还要残忍,是直刺心窝的一刀。
“呵……”一声极轻的叹息自魏长卿的唇边溢出。他端起身侧案几上那碗早已冷透的汤药,漆黑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涩气味。他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却丝毫压不下心底翻腾灼烧的痛楚。
陆霁云的话,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警告——他已经猜到了元凌可能还活着。
元凌确实还活着。不仅活着,甚至大胆悍勇到独闯龙潭,凭一己之力在守备森严的北齐王都成功刺杀了北齐王。直接导致了北齐王庭的内乱,让大王子夏多利不得不从北境仓皇退兵,彻底粉碎了叶斌里通外国的阴谋。
但他也知道,这份泼天的功劳,若元凌“活着”回来,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会成为悬在他头顶最锋利的刀刃。
魏长卿深知魏家人的本性,越是身处高位之人,眼底越是容不得一点沙砾。新帝魏赫安刚刚登基,便以雷霆手段清洗叶氏及其党羽,其心性之果决丶手段之狠辣,丝毫不念旧情。经历过世家叛乱之痛,皇帝绝不会再容忍任何一个可能功高震主丶难以掌控的将领。
大景朝,不会再需要一个能统领三军丶声望震天的‘镇北侯’了。
漠北军的统帅可以是任何人,但那人必须‘清清白白’,绝不能跟段家有一丝一毫的牵连。
若元凌回来後还想继续留在朝中,那就必然不能再跟他魏长卿有任何牵连。这纸和离书,便是他能为元凌做的最後一件事,斩断这最後的羁绊,将他从自己这片泥沼中推开,推回阳光之下。
他魏长卿可以背负“薄情寡义”的千古骂名,但元凌必须‘干干净净’,拥有一个不受他牵连的未来。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圣旨冰凉的缎面,那扎眼的明黄色刺得他眼睛生疼,心里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芜…他本以为自己机关算尽,在尘埃落定之後,或许还能偷得一点馀生,与那人相伴,可终究是天意如刀,逼着他亲手斩断了这最後的念想…
突然!
一阵猛烈的急风毫无预兆地撞开了虚掩的窗户,冰冷的风瞬间灌入,不仅吹得书页狂舞,也将那盏孤灯彻底吹灭。
书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就在光线湮灭的同一刹那,魏长卿几乎是本能地反手一探,挂在墙上的佩剑已然出鞘,森寒的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一股凛冽的杀意裹挟着塞外的风沙,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後。
魏长卿耳廓微动,辨得风声袭来,手腕一翻,原本欲直取中宫的剑尖顺势倾斜上扬,继而腰身发力,迅疾回旋,剑锋化作一道银电,横削向身後之人的颈侧!
那偷袭之人反应亦是极快,上半身猛地後仰,足尖一点向後飞撤,同时手中长枪疾旋,堪堪横在胸前,“铮”地一声脆响,硬生生格开了这凌厉一击。
剑尖擦着枪身划过,带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滋啦——”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借着微弱的光芒,魏长卿瞥见那玄铁枪柄上刻着的字
下一瞬,他条件反射般猛地撤回了灌注在长剑上的内力,任由对方枪身一抖,轻易挑飞了他的剑。
“当啷!”长剑脱手落地。
冰冷的枪尖抵在了他的心口之上,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受到那锐利的寒意和持枪之人压抑的怒火。
摇曳的丶稀薄的月光从洞开的窗户勉强渗入,勾勒出来人的轮廓。
一身夜行黑衣,劲装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形,脸上覆着一张冰冷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燃着滔天的怒火,亮得惊人,仿佛要在魏长卿身上灼出两个洞来。
魏长卿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大得他怀疑对方都能听见。难以言表的狂喜和尖锐的痛楚同一时间翻涌而上,如海浪般令他窒息。
然而,宣王殿下最擅长的便是僞装。他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面上迅速凝结出一层冰封般的沉静与疏离,甚至刻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久违了,元将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脸上的面具,“或者说……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