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吃着,味同嚼蜡,心思早已飘远。
师尊临终前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浑浊却锐利,反复叮嘱“青衣,守住听雨阁……莫问前尘,莫涉纷争……等你师姐回来……”可师姐一去半年,音讯全无。
如今,“影”的触角已伸到门前,夜红鱼带来的秘密似与听雨阁渊源颇深,这“纷争”,又如何能避?
她放下碗筷,走到西墙边的书架前。
这书架由整块紫檀木雕成,古朴沉重,上面密密排列着经史子集、武功秘籍,还有不少看似寻常的杂书。
她伸手,指尖拂过一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蓝布封皮、无题名的旧书上。
抽出来,翻开,里面并非书页,而是一个暗格。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半朵莲花的形状,温润剔透,边缘处有一点细微的磕痕。
这是师姐顾挽霜的玉佩。她失踪那日,未曾带走。
苏青衣拿起玉佩,触手生温。莲花……“影”死士身上那皮质吊坠,绣的也是莲花,虽是枯萎之态。是巧合么?
窗外日光渐移,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孤清,寂寥。
***
此后数日,听雨阁的日子仿佛被拉长,浸在一种缓慢而宁静的调子里。
夜红鱼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度好转,第三日已能倚着软枕坐起,第五日便可由锦儿搀扶,在暖阁内缓慢走动。
她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恢复了血色,那双桃花眼也重新变得灵动起来,只是内力依旧虚浮,举手投足间,少了往日那股挥洒自如的风流劲,多了几分病后的慵懒与脆弱。
苏青衣每日会来看她一次,有时是送药,有时只是静静坐一会儿,问几句伤势,偶尔交换几句关于“影”或江湖的零碎信息,大多时候相对无言。
两人之间有一种奇特的默契,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保持着一种基于利害关系的、谨慎的平衡。
这日午后,天色难得地彻底放晴。
连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天空是水洗过般的湛蓝,明净高远。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在未化尽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碎钻般的光芒。
檐溜滴答得更急了,汇聚成小小溪流,沿着青石缝隙,潺潺注入墙角的沟渠。
空气清冷,却不再刺骨,反而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的清新气息,吸入肺腑,令人精神一振。
夜红鱼披着那件淡紫色织锦斗篷,执意要出暖阁走走。
锦儿拗不过,只得搀扶着她,慢慢挪到门口。
阳光扑面而来,她微微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融化、梅花冷冽、还有阳光暖暖的味道。
“总算活过来了。”她轻声喟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日光下,残雪映红梅,晶莹与艳色交织,美得惊心动魄。
“看来是好利索了,都有闲心对景伤怀了。”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夜红鱼回头,见苏青衣也走了出来,身上披着那件月白绣银竹纹的斗篷,立在廊柱旁的光影里。
阳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丝被镀上浅金,整个人仿佛融在了光里,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冰雕玉琢般的冷澈。
“躺得筋骨都僵了,再不出来沾沾地气,怕是真要成了废人。”夜红鱼笑道,目光落在苏青衣身上,“苏阁主这是要出去?”
“嗯。”苏青衣走下台阶,踩在湿润的青石上,“去城中采买些物件。你若有精神,可随我同行,顺便……”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院墙之外,“远远看一眼那‘锦绣绸缎庄’。”
夜红鱼眼睛一亮,随即又蹙眉“我的样子……”
“无妨,慢慢走便是。”苏青衣语气平淡,“锦儿跟着。只是看看,不必近前。”
夜红鱼点头,紧了紧斗篷“全听苏姐姐安排。”
三人未走正门,从听雨阁僻静的西角门悄然而出。
门外是一条窄巷,青石板路被雪水洗得亮,倒映着两侧粉墙黛瓦与一线蓝天。
巷子幽深寂静,只闻他们三人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市井隐约传来的喧嚣。
穿过两条巷弄,眼前豁然开朗,已是青州城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雪霁初晴,街上行人如织,比往日更显热闹。
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货郎的拨浪鼓声……交织成一曲鲜活沸腾的市井交响。
阳光暖暖地照着,将人们脸上的笑容映得格外明亮。
早点摊子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混着油条、豆浆、馄饨的香气,扑面而来;卖花女挽着竹篮,篮中腊梅含香,声声叫卖清脆悦耳;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抖开一匹鲜亮的锦缎,光华流转,引来妇人小姐驻足观望……
这扑面而来的、浓烈而粗糙的生机,让在清寂中浸淫数日的夜红鱼有些恍惚。
她放慢了脚步,近乎贪婪地感受着这喧闹的烟火气。
原来,寻常百姓的日子,是这样热闹而踏实。
她在一处吹糖人的摊子前停下,看那老匠人灵巧的手将温热的糖稀吹捏成栩栩如生的金鱼、小猴,看得入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