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持钧隐约能猜到郁沅在郁府的境遇,今日带着试探的心思前来,但事实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残酷,他的夫人似乎在郁府过得很一般。
怪不得养成了这样一副怯生生的性子。
“你终究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我自不会让旁人刻薄了你去。”
郁沅眸中柔柔一捧水光微晃,荡出春潮般的涟漪。得君相护,他自觉没有尽到妻子的责任,忍不住有些歉疚。郁沅暗暗地想,定远侯果真是个护内的男子,若是能做他的儿女,该是天底下最大的幸事。
郁沅搜肠刮肚想着如何答谢相助之恩,俄顷,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退后半步,结结实实地给魏持钧行了个大礼。
“侯爷今日仗义执言,妾身铭之肺腑,没齿不忘。”
魏持钧一惊,忙不迭曲膝跪地,稳稳地扶住了人,二人跪拜在一方轿厢里,魏持钧体型魁梧奇伟,便略显得拥挤了些。
这灰头土脸的小肥兔又在耍什么花招?
“侯爷大恩大德,妾、妾身定当……定当当牛做马回报!”
郁沅淳朴地抛出了一个有些傻乎乎的承诺,魏持钧勾起唇角,是被逗笑的。
“本侯娶的似乎不是一头小母牛,好像也不是一匹小母马,你说呢?”
“啊……”郁沅遗憾地咬咬唇。
旁的他也给不了啊?
他是男儿身,没办法为魏持钧生儿育女的。
魏持钧什么也不缺,他还能给他什么呢?
彼此身上的气味互相交织在这小小的天地间,气氛骤然升温,郁沅羞赧偏头,红晕直染耳根。
迷迷糊糊被魏持钧扶起来时,郁沅的脑子还是懵的,他像个呆里呆气的小木偶,任由魏持钧牵制,仿佛可以乖乖地任他把控在掌心搓圆捏扁。
郁沅愣愣地坐在魏持钧身侧,鼓起腮帮紧闭着双眸,羞到头顶冒烟,浑然不觉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近到似乎可以感受到那人身上的温度。
魏持钧微微颔首,鼻尖充斥着一股子陌生淡雅的沁香,不像寻常的胭脂水粉,倒像是清水芙蕖,带着点那小村姑独有的,仿佛阳光熏腾过的温暖气息。
“你……搽的什么香?”
郁沅微微一怔,捡起衣袖耸了耸鼻尖轻嗅,茫然道:“我不搽香的,大概是沐浴用的皂角。”
经了这一遭,郁沅不像从前那般畏惧魏持钧,他毕竟涉世未深,年纪轻轻便为人妇,聊到擅长之事不由得笑语盈盈,歪了歪脑袋,有些自得:“是我自己做的!”
“侯爷,你要吗?我再多做一些给您送去,好不好?”
魏持钧冷淡的闭上眼,回想着那恼人的暖香,身体莫名燥热,分明前日刚服用过寒毒丸。魏持钧浓眉一拧,偏开头冷声道:“不必。”
“不麻烦的,侯爷喜欢什么味道?唔……檀香?松木香?”郁沅慢吞吞想了会,补充道:“诶!对了!再过些时日入了夏,我为侯爷缝制香包,好不好?到时候往里头放些薄荷、苍术之类的,可以化湿祛蚊,还有理气健脾的功效呢……”
郁沅不知不觉双手牵住魏持钧的衣袖,左右轻轻晃了晃,如同小狸奴张着爪子勾着主人的衣摆撒娇。
叽叽喳喳的絮语濡软动听,分明郁沅未曾刻意撒娇,但魏持钧总觉得那字里行间带着点娇嗔,冰糖似的碎在耳边,听完让人连骨头都是酥的。
魏持钧发出若有似无的叹息:“依你。”
郁沅点点头,兴奋地如同枝头小雀。
魏持钧的视线落在郁沅面前的雪白薄纱上,他思忖半晌,沉沉道:“侯府之事,你亦见之。惠氏主内已逾数载,府中上下咸听其命。”
郁沅坐直了身子,知道魏持钧这是有正经事要同他谈。
“我有意令你分掌部分中馈,先以库钥、再以田租簿册,继以仆婢迁黜之权。徐徐图之,你待如何?”
惠氏虽尊,却包藏祸心,口蜜腹剑,又并非他生母。夫人是新,虽单纯质朴、不谙世事,却是他魏持钧的妻。
这些年,府中之事,尽付惠氏之手,侯府之底,惠氏尽知,而惠氏之私,魏持钧常年在外出征,虽有所洞察,但知之甚少。比起中饱私囊,他更担忧惠氏欲以府中之力,扶植她亲子,排挤他之手足,若内宅之中全然成为惠氏的一言堂,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所以魏持钧几次三番试探搭救,也有拉拢郁沅合作之意。
郁沅听见“执掌中馈”、“库钥田租”云云,神色骤变,吓得连指尖都有些颤抖。
婆母掌家多年,上下咸服,他只是初入侯府的新妇,在府中根基全无,只想安安稳稳在侯府寿终正寝,况且婆母与叔婶同气连枝,荣损与共,他遽然插手府务,岂不是做了那觊觎权柄、不安于室的恶人?怕是要被几家联合针对讨伐,往后在侯府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