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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第1页）

幻境

身为人类的茱迪丝无法抵挡噩梦藤的侵害。要想对付这种棘手的植物，除了不惧死亡的塞西尔，没有更好的人选。

柯琳始终对这个计划抱有疑虑，几次提出反对的意见。

但塞西尔捧住了她的双手，单膝跪在她的面前，将嘴唇贴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向她承诺：“我会为您铲除前路的阻碍，请您等我回来。”

柯琳无奈妥协，于是他们暂且达成一致：由塞西尔之神前往北部森林，在小恶魔传来噩梦藤被拔除的讯号之前，柯琳与茱迪丝都必须待在莱纳谷地小镇的旅馆中。

塞西尔将柯琳送出森林。前任伯爵夫人正受到严密的监视，猎魔公会也因为内部的分歧而自顾不暇，更何况还有茱迪丝在身边陪同，柯琳应当不会遭受危险。

他目送柯琳的背影消失在掩映的树丛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毅然展开蝠翼，飞往森林的最北部。

行至被诅咒之地的边缘，周遭的气温骤降。此地的植物也与其他地区不太一样，叶片稀少而枝干粗硕，形似鬼魅，狰狞无比。明明是晴天，但上方天空总是笼罩着不散的阴云。

随着塞西尔走进丛林深处，传闻中的参天巨剑依旧没有展露其神秘的面貌。

林中寂静无声，唯有踏过掉落地面的枯枝时的窸窣响动。

然而恶魔的直觉告诉他，窥伺的眼睛一直潜伏在暗处，蜿蜒的藤蔓正在静悄悄地蠕动。雾气自地底升腾，慢慢悠悠地缠绕着枯朽的树干，霎时间，便飘荡至他的眼前。

眼前被浓淡不一的迷雾充盈，但视觉不是恶魔用于判断敌方位置的唯一武器。

塔可说，经历异变的植物更趋近于恶魔的生理构造，拥有一定的自主意识，长出质地坚硬的核心。像是噩梦藤这种类似活物的藤蔓，必定是在核心的驱使下让藤蔓灵活地游走。

藤蔓的表面覆有湿滑的黏液，便于在地底活动。虽然这种特性能够降低藤蔓移动産生的动静，但蛇行一般的声音是在了无生气的北部森林中罕有的存在。恶魔的听力能够分别这类异样的杂音。

扑簌——扑簌——

藤蔓猖狂地在塞西尔脚下延展它的领地。每当他迈步，那些灵巧的长枝条便倏地溜走，逃窜至更远的前方。

凭借恶魔良好的听力，他大致判断出藤蔓移动的模式。长年累月盘踞在北部森林中的噩梦藤已在地底建立起一座属于它自己的迷宫，塞西尔每行一步，就将疏松的土地踩踏严实，以便在一定程度上阻断它的後路。

这麽做的确有效，它鲜少後退，不得不逃往前方。但很快，塞西尔就发现，藤蔓并不只是在逃窜。它们更像是在引导着他前往某个地方。

前方的雾气愈发浓重，走到某处时，藤蔓的动静忽然停止了。塞西尔静静辨析了片刻，掰下一截枯枝放在手中把玩。

如同暴风雨前的寂静，无声的迷雾也仿佛拥有了摇曳的肢体，以湿漉漉的触须拂动塞西尔的脸庞。然而就在他皱眉的下一刻，那不具实体的白色雾气蓦然膨胀，阻塞他的呼吸。他屏息掷出手中枯枝，正中伺机从地下腾起的一根藤蔓。

腥臭的红色汁液在空中炸开，藤蔓疯狂地扭动着，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地爆出更多细小的触手。塞西尔踏碎了蛰伏在脚边的幼藤，在藤蔓调转方向逃窜之时眼疾手快地拽起一根最为粗壮的，猛地向後一扯。

网一样盘根错节的藤蔓牵连着土石飞出地底，原本无声的的森林突然响起一声婴儿的啼哭。塞西尔置若罔闻，挥动指爪撕碎接连冒出地面的噩梦藤。

散发着腐尸臭味的汁水四处喷溅，婴啼忽然变作孩童稚嫩的嗓音，又转而化成老者嘶哑的叹息。最後，眼前的迷雾消散了。化为碎片的噩梦藤如涸辙之鲋般四散在地面，偶尔扑腾着跃起，但也只是生机消逝前的垂死挣扎。

塞西尔周身血红，厮杀的快意唤起了体内恶魔的本性。他闭了闭眼睛，强行压下身体里翻涌的杀心。

到目前为止的进展似乎过于顺利了。

可问题是，他还没见到这株植物的核心。

在这个念头出现之後，周围的迷雾又退去了一些，形同鬼爪的枯木也是。塞西尔置身于一片相对平坦空旷的土地，整块土地中央突兀地鼓起一块土堆，土堆的前方是一块歪斜的朽木。

塞西尔鬼使神差地朝那土堆走去。土堆前竖立的朽木勉强存有墓碑的状貌，他蹲下身，轻轻拂去缠绕在木头上的苔藓和野草，深浅不一的刻痕在他的掌心下显露。

他知道这笔迹出自谁手，墓碑上的名字与她的名字拥有相同的首字母。

毫无疑问，这是骑士塞西尔的坟冢。而盘踞在北部森林的噩梦藤的核心，也在这座小小的土丘之下。

跨越百年，恶魔竟然以这样的方式与自己的假想敌会面。出于一种近乎恶劣的好奇心，他在心里说了声“抱歉”，刨开覆盖在骑士长眠之所的泥土。

无数藤蔓在脚底的世界蠕动，恶魔首先挖到了一块硬质的皮革碎片。碎片被久远的血液染黑，粘连着一块生锈的金属壳，看上去这曾是剑鞘的一部分。

骑士曾用这剑鞘承载的佩剑保护了她许多次，但最後一次，他没能成功。

恶魔感谢他的一次次保护，也感谢他最後的舍命相救。如果不是这样，她便不会来到这个时空，与自己相见——这是绝对不能被她知晓的，藏匿在他内心的阴暗与侥幸。

向下挖掘的指爪停下了。

在断成几截的剑鞘旁，还埋着别的东西。他用指甲勾起一根金属细带，发现了一枚银质的鹿角吊坠。上面镶嵌着与她的瞳色相同的宝石，历经百年，依然熠熠生辉。

银质的鹿角吊坠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血与泪的jsg混合物深藏在宝石周围的沟壑中，上面依稀残留着她的味道。他不禁想，残忍的变故尚未发生时，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孩？一定比如今更快乐，也更自由吧。

那是骑士塞西尔能带给她，而自己永远给不起的东西。

恶魔不受控的力道让他捏碎了鹿角吊坠。

藤蔓蠕动的声音近在耳边，他机械地挖掘着，却怎麽也见不到噩梦藤的核心。恍惚中，他听到一声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