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有
仅在片刻之前,塞西尔察觉了柯琳的反常。
她忽然全身发汗,颤抖不止。塞西尔睡得浅,被她剧烈挣扎的动静吵醒,立即握住她的肩膀,从一旁的行囊中找出干净的毛巾替她擦汗。可她眉头愈发紧蹙,冷汗涔涔,不断地呼唤他的名字,像是陷入一场噩梦。
他试了几次都无法将她从睡梦中唤醒,焦急万分,刚打算出去寻找塔可帮忙,旋即便见到她抽出了放在枕边防身的匕首,往自己的脖子上架。
塞西尔下意识地冲过去握住了刀刃,不让那锋利之处靠近她脆弱的脖颈。但她痛苦地呜咽着,又让他担心自己是否弄疼了她的手。他不敢贸然地抽出匕首,生怕自己的莽jsg撞使她手腕脱臼。
于是刀刃一寸一寸地割开恶魔的掌心,鲜血沿着他的指缝滴落,染红了挂在她脖颈上的金属纽扣。
她的眼睑颤了颤,握住匕首刀把的手稍微松动了几分,塞西尔找到机会夺走匕首,向旁边丢了出去,尖端戳破紧绷的帐篷布料飞出很远。
“塞西尔。”柯琳缓慢地眨动眼皮,从噩梦中醒来。她尚未完全清醒,但首先叫了他的名字。她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随後擡起手,替他拂去了接连涌出的咸涩液体。
她上去像是大病初愈,虚弱得可怕,就连擡起手臂都十分吃力。塞西尔抓着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庞,嘴唇擦过她的掌心,“我在,我在。”
“你还活着,太好了……”柯琳喃喃着,湛蓝的眼瞳难以聚焦,仿佛依然沉浸在梦境中,“我没能杀死亚瑟尼,对不起……”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哽在喉咙口,恶魔恍然惊觉,她在梦中一直念着的“塞西尔”并不是他。
像是被祷言贯穿心脏,巨大的痛楚席卷全身,令恶魔僵成一尊风化的石雕。柯琳原本抚过他脸庞的手掌也因失去了依托而垂落回去。
她究竟梦到了怎样的故事?而那位名为塞西尔的骑士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是什麽样的打击让她义无反顾地将匕首架上自己的脖颈?她是打算与那个“他”殉情吗?
他的耳畔嗡嗡作响。
“她的故事里没有你的位置,”潜伏在心底的恶魔幸灾乐祸,“你敢肯定她心里的‘塞西尔’是你麽?”
“看啊,你连想都不敢想,更别说啓口询问。”
“你可是恶魔啊,侵占和掠夺才是你的本性,何必执着于僞装你仍是人类的假象?”
恶魔用力地闭上眼睛,吸气,吐息,强迫萦绕心头的杂音消散。
下颌忽然一凉,是柯琳突然伸出手,碰了碰他。那只被冷意裹挟的手绕过他的後颈,将他的脑袋压低。
她想抱住的是谁?
恶魔循着本能托住了她的背与腰。她似乎又消瘦了许多,纤细的骨骼在他的掌心里轻如无物。本来恢复些许红润的脸色变得愈发惨白,极速下降的体温告诉他,她在梦中也使用了黑魔法。是为了那个“他”吗?
来自深渊的力量流窜在她的血管中,每一次的过度使用都会造成她身体的短暂失衡,而若是频繁使用则是在透支她的生命。正如在圣殿释放大规模的杀戮法阵後一样,她体内的魔力池空空如也,而他则是她的能量源头。
他单手托起她的身体,掀开帐篷的门帘,“您的身体很冷,我带您去温泉池。”
天光尚早,小恶魔们都未起身,温泉池一带异常安静。
塞西尔将备用衣物放在池边的石头上,抱着柯琳步入池中。对人类来说冷热适宜的水温渐渐停止了她的颤抖,她依偎在他的胸口,呼吸归于平缓。
“对不起,”良久,她握起了他的手,抚摸他方才被刀刃割出深痕的掌心,“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在梦里,我又亲临了他们的死亡,但我做救不了他们,做不了任何事。”
柯琳没有看他的脸。
凝视着与故人酷肖的容貌会勾起您的悲伤吗?恶魔想。
他收紧放在她腰际的手臂,与此同时,被她握住的指爪向上移动,遮住了她的眼睛。
在柯琳的疑问词脱口之前,名为塞西尔的恶魔第一次主动吻了她。
——若您不想看到身为恶魔的我的模样,那就不看。
灼热的唇瓣吞下她的颤声,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夺取她口中的氧气,在她快要无法呼吸之时终于离开,却又再次袭近,重复地印过她的颌骨,耳畔,侧颈,肩膀。
她困惑地叫出他的名字,但很快被他的拇指按住嘴唇。
“求您了,”他深埋在她柔软的颈间,扶在她腰间的手几乎将她掐进自己的怀里,“至少在此刻,请不要用这个名字呼唤我。”
恶魔感觉到她的僵硬,但无暇分出多馀的理智向她坦诚自己的过错。属于恶魔的一部分支配了他。失落丶嫉妒丶不甘……一切对于“塞西尔”这个名字的负面情绪拧成一团乱麻,在他体内翻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