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月,张芳芳凭借着自己的人脉关系,为刘夏英争取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把她的赤脚医生名额转成“地区卫校进修一年”。
就在她收到进修通知的那天傍晚,洋田村突然下起了暴雨。
暴雨来时,先是风把电线刮得呜呜作响,接着铜钱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像无数细小的石子滚过屋顶。
刘夏英在卫生室整理病历,一盏电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刚把最后一摞卡片塞进抽屉,就听见屋顶“咔嚓”一声裂响——一根檩条断了,雨水瞬间灌进来,把药柜最上层的玻璃瓶冲得东倒西歪。
她第一反应是扑向药柜。
碘酊、柴胡针、止血钳、纱布卷……一样都不能少。雨水混着碎瓦片拍打在她手背,火辣辣地疼。她用身体顶住柜门,把整箱药品抱进怀里,再转身去抢墙角的疫苗冷藏盒。
就在她弯腰那一瞬,另一根被白蚁蛀空的横梁“哗啦”一声折断,带着小扇屋顶直压下来。
她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声音被雨撕得七零八落,却近得惊人。下一秒,一双滚烫的手抓住她肩膀,将她整个人往前一推。
她踉跄着摔在门槛外,怀里还死死抱着冷藏盒。身后传来闷重的撞击声——那根横梁砸在了一个人的背上。
是李卫国。
他弓着腰,双臂撑在药柜两侧,像一座倾斜的桥。梁木砸中他右肩胛,雨水顺着他的梢往下淌,混着血,把旧军衬染成暗红。他咬牙,声音却还稳,“药没事吧?”
刘夏英想站起来,膝盖却抖得软。她看见血从他袖口滴落,落在疫苗盒上,立刻被雨水晕开成淡粉色。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像葛溪河底那条被按进淤泥的木船,终于浮出水面。
她爬过去,用肩膀顶开横梁。
木梁很重,压得她锁骨生疼。李卫国顺势侧身滚到一旁,脸色白得像浸湿的纸。
刘夏英抖着手去摸他的背——骨头没断,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正往外翻肉。她撕下自己衬衣下摆,按在他伤口上,声音第一次抖,“你傻啊!砸死怎么办?”
李卫国咧嘴,雨水冲得他眼睛睁不开,“砸死也比你被砸瘸强。你还得去进修,还得回来给人接生。”
雨更大了。
他们拖着药箱和冷藏盒,跌跌撞撞躲进隔壁小学的教室。屋顶还在掉瓦片,像无数碎裂的月光。刘夏英把课桌拼成临时手术台,煤油灯放在讲台上,灯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她给李卫国清创,一针一线缝得极慢,像在缝补自己那道看不见的裂缝。缝到第三针,她的手突然停住,低声说:“我不去了。”
李卫国猛地抬头,扯到伤口“嘶”了一声,“胡说!通知书都下来了,你不去,谁替我守卫生室?”
“我欠你的。”
“放屁。”他第一次骂她,声音却轻,“我替你挡梁,不是为了让你欠我。我是想让你安安心心走,再理直气壮回来。”
刘夏英没再说话。
她低头把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头,然后把额头抵在他沾满雨水的手背上。那一瞬,她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
李卫国用左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哄一个哭闹的孩子,“哭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等你回来,卫生室也该修好了——到时候,咱们一起钉门牌。”
天快亮时,雨小了。
他们并肩坐在教室门槛上,看远处山岭浮出淡青色的轮廓。李卫国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疫苗盒上的血指印擦了又擦,直到露出原来的白漆。
刘夏英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李卫国,你怕不怕死?”
“怕。”他笑,眼角挤出细纹,“但比起死,我更怕你成不了好大夫。”
她侧过脸,第一次认真看他——看他被雨水浸透的睫毛,看他肩头的血渍,看他握疫苗盒时关节泛白的手。
然后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那就说好了。我回来,你活着。”
远处,第一缕晨光穿过残破的屋顶,落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上。
那光线很淡,却把一枚小小的指节照得通红——像横批上手印的预演,也像两颗心第一次按下的契约。
两天后,,李卫国送她到车站,看着刘夏英眼中的犹豫,他安慰道:“你去吧,我替你巡村一年。要是回来还想一个人过,我接着守村;要是回来想两个人过,我接着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