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那日,谢韫仪将谢翰之和王氏气了个半死,谢韫仪未理会谢翰之的说辞,只是安然退出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厅堂,回到芷兰苑。
然而,府中的气氛却已然不同。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除了最初的审视和轻慢,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谢韫仪无心理会。
她很清楚,谢翰之那一瞬间的沉默和忌惮并非认可,王氏更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吃了如此大一个闷亏,恐怕此刻正在自己院里咬牙切齿,想着如何找回场子。
但这些,暂时都不在谢韫仪的思虑位。
她心中沉甸甸压着的,是另一件事。
翌日,用过早膳,谢韫仪只带了青黛,并未惊动芷兰苑那两个明显是耳目的丫鬟,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
“姑娘,咱们这是去哪儿?”
昨日在荣禧堂的针锋相对还历历在目,兰香怕姑娘又去触霉头。
“去书院看看。”
谢家书院,位于谢府东侧,独占一隅,清幽僻静。
这里曾是她童年和少女时代度过最多光阴的地方。
祖父谢雍尚在时,极重文教,不仅对族中子弟严格教导,更在陈郡开设义学,延请名儒,免费招收附近贫寒但聪慧的子弟入学。
那时的书院,书声琅琅,学子如云,是陈郡乃至整个颍川都有名的清流之地。
然而,随着长姐入宫,祖父去世,一切都变了。
谢翰之更看重眼前的利益,对每年需要投入大量银钱,却只见付出不见即时回报的书院兴致缺缺。
维持书院运转的经费被一削再削,有真才实学、脾性清高的先生渐渐离去,留下的也多是敷衍了事。
所谓的“义学”名存实亡,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穿过熟悉的月洞门,眼前的景象让谢韫仪脚步微顿,心猛地往下一沉。
记忆中书声鼎沸、窗明几净的院落,如今显得空旷而寂寥。
几株老树在冬日里枝叶凋零,更添萧瑟。
廊庑下的栏杆漆色斑驳,角落里甚至能看到未扫净的落叶和蛛网。
最大的那间讲堂,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先生有气无力的诵读声,夹杂着零落敷衍的跟读,还有嬉笑哈欠声。
谢韫仪示意青黛留在外面,自己走到窗下,透过窗棂缝隙往里望去。
偌大的讲堂里,只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学子。
坐在前排的,是几个穿着锦缎衣裳,神色却有些木然或心不在焉的少年少女,那是谢家旁支的几位庶出子女。
他们身后,零星坐着几个穿着粗布衣服、洗得白却整洁的少年,年纪大小不一,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看上去只有七八岁,个个面黄肌瘦,但听得却极为认真,只是眼神中带着惶恐不安。
那位授课的先生,是个面容枯瘦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儒衫,正对着手里一卷书,照本宣科地念着,眼皮耷拉着,像是自己也快要睡去。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英才汇聚、朝气蓬勃的谢氏书院?
分明只剩下一个勉强维持门面的空壳,一处收容着家族中不受重视的庶出子女和附近实在交不起束修,无处可去的贫寒孩童的善堂罢了。
谢韫仪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厉害。
她仿佛看到了祖父失望的眼神,听到了那些早已离开的、满腹经纶的先生们的叹息。
谢氏的根基,是诗书,是清誉,是代代传承的文脉与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