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书院一番慷慨陈词后,谢韫仪并未立刻有大动作。
她深谙欲则不达的道理,也明白自己此刻在谢家的处境——
看似因官身让谢翰之与王氏有所忌惮,实则根基浅薄,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眼中。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果然,没几日,王氏便借着关心的名义,派了身边得力的嬷嬷来芷兰苑,名为送些冬日用度,实则是打探谢韫仪的虚实,话里话外无非是“女子当以贞静为主”、“抛头露面有失体统”、“书院之事自有老爷和族中长辈操心”云云。
谢韫仪只含笑听着,不置可否,末了才淡淡道:“母亲教诲的是。只是祖父遗命,不敢或忘。书院乃谢氏根基,孙女既回府,眼见其凋零,若袖手旁观,恐他日无颜见祖父于地下。些许小事,不敢劳烦父亲母亲,孙女自有分寸。”
那嬷嬷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回去禀报了王氏。
王氏气得在屋里又摔了两个茶杯,却也无可奈何。
谢翰之那边,对谢韫仪那日的大放厥词更是恼火。
在他看来,这女儿简直是翅膀硬了,仗着区区六品小官就敢对他指手画脚,甚至想插手家族事务,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想管书院?好啊!”
谢翰之在书房听完王氏添油加醋的哭诉,冷冷一笑,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我倒要看看,她一个在洛阳裴家后宅待了三年的瞎子,一无资财,二无人脉,拿什么去管那烂摊子!让她去折腾!等她碰得头破血流,自然知道厉害,到时看她还拿不拿那劳什子官身来说事!”
于是,当谢韫仪几日后,正式以“奉祖父遗命,不忍见家族文脉凋零”为由向谢翰之提请整顿书院时,谢翰之的反应完全在她意料之中。
荣禧堂内,谢翰之端坐主位,听完谢韫仪说的书院急需修缮房舍,聘请良师,购置书籍,乃至恢复对寒门学子的资助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慢悠悠地拨弄着茶盏盖,半晌,才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道:
“你有此心,念着你祖父,是好的。”
“只是,般般,你久不在家,不知家中艰难。这些年天灾人祸,族中产业收成也不甚好,各处开销又大,维持这偌大家业已是不易。书院那边……唉,为父又何尝不想重现昔日盛况?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重重叹了口气,一副为难又痛心的模样。
“你既有心,为父也不拦你。你便看着办吧。需要什么,可列个单子,交给管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如今公中实在拮据,能拨给你的银钱恐怕有限。你也知道,你母亲管家,处处都要精打细算。你既在洛阳见过世面,想必也有些体己,或有些门路?不妨先试试。若能成事,自然是为家族立下大功,为父脸上也有光。若实在艰难……便从长计议,不急在一时。”
他打定主意,绝不给谢韫仪一文钱、一个人,就冷眼看着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如何空手套白狼,最终沦为笑柄,乖乖交出家主令,老实待在内宅。
谢韫仪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被刁难的难堪或愤怒,反而在谢翰之说完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父亲体谅,女儿明白。家族艰难,女儿不敢奢求公中支援。女儿愿竭尽所能,尽力为之。成与不成,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祖父所托。”
她如此识趣,倒让谢翰之有些意外,准备好的更多敲打之言也噎在了喉头,只得摆摆手:“你明白就好,下去吧。”
谢韫仪退出荣禧堂,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与谢翰之的较量,从祖父给她家主令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回到芷兰苑,她屏退左右,只留青黛和兰香。
兰香气得眼圈红:“老爷这分明是故意为难姑娘!一文钱不给,一个人不派,让姑娘怎么重整书院?难道要姑娘自己变出银子来不成?”
青黛也忧心忡忡:“主子,谢老爷这是打定主意要看您的笑话了。咱们在陈郡人生地不熟,除了当年陪嫁的那点田庄铺面,也没什么进项,还要防着夫人那边使绊子……这书院,怕是不好办。”
谢韫仪坐在窗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良久,她开口:“谁说我们在陈郡,毫无门路?”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青黛连忙上前磨墨,兰香则好奇地看着。
谢韫仪笔下不停,很快,一封言辞恳切的信件便写成了。
自从她上次为沈寻鹤解了燃眉之急后,沈寻鹤便与她开始合作。谢雍能做到两朝元老,也有些自己的家底在,谢韫仪从严松手中接过那些铺子后,便挑了一些入股了沈寻鹤的产业,如今年关将过,也大赚了一笔。
她将所需木料、砖瓦、青石等的种类、规格、数量一一列明,清晰详尽,显然是早有成算。
写完信,她仔细封好,交给青黛:“想办法,尽快将此信送去扬州,交给沈寻鹤。”
她顿了顿,补充道:“用我们自己的渠道,务必隐秘。”
青黛和兰香俱是一愣。
青黛虽不明就里,但见姑娘神色笃定,也不敢多问,郑重地接过信:“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信送出去了,接下来便是等待。
谢韫仪并未闲着,她开始更频繁地出入书院,有时是去听那位老先生讲课,与陶先生探讨经义,偶尔则是与那些为数不多的学子交谈,为他们解惑。
谢韫仪言语温和,平易近人,渐渐赢得了这些学子,尤其是那几个贫寒学子的好感和尊敬。
她也开始着手清理书院的藏书楼,亲自带着青黛、兰香,将那些蒙尘的书籍逐一整理、晾晒、修补。
她的举动自然瞒不过谢翰之和王氏的眼线,但看在谢翰之眼里,不过是女儿家小打小闹,徒劳无功罢了,他嗤之以鼻,只等着看谢韫仪山穷水尽,跑来求他。
然而,谢翰之等来的,不是谢韫仪的哀求,而是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消息。
半个月后的一天清晨,谢府的门房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禀报。
“老、老爷!府门外……府门外来了好多车马!拉满了上好的木料、青砖、瓦片!还有几十号工匠模样的人!领头的说是扬州沈家的人,受咱家二姑娘所托,来给书院送材料,修缮房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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