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然静默片刻,抬眸望向水千帆,她并未看向自己。
“他不会死。”
“也不会活着?”她手中的伞遮住杜衡。
李天然上前一步,“死在鬼风阵中不会真的受伤。”
她将伞收起,立在树旁,“如果你不想说,就不必非要解释什么。”
李天然站在原地,未再向前,“他的神识会留在阵中,在鬼风阵中自尽,就是与这个世界默别。”
水千帆还是问了一句,“多久?”
李天然顿了片刻,“永远。”
“只余一具躯体,痴傻地留在世间,就如同世间再无此人,是吗?”
杜衡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肩上有一片落叶,被风轻轻带走。
没有人再言语,他们都望向杜衡。
绵绵细雨,徐徐清风,吹在少年身上,没有别语。
水千帆的目光未移半分,“还有多久?”
李天然凝眸,“最多半个时辰,神识便会彻底消散。”
水千帆与杜衡目光交汇,“你要去…”
杜衡笑着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不别就未别。”
雨落在水千帆身上,浸湿衣摆,她整个人立在风雨中。
李天然心中一惊。
没有人能打破这份寂静,她开口了。
“它跟着你,不委屈。”水千帆瞥着杜衡身侧之剑,“它一直收在鞘中,生死之际你也未曾屈就于它,当是真正的剑客。”她含笑望向杜衡。
杜衡也淡然一笑,“可愿一战?”
水千帆正色道:“我有一剑,只问今朝。”暮云出鞘,声破云霄。
杜衡手中之剑,墨黑剑身,不染尘埃;剑中有骨,傲立风雨。“此剑名为墨驹,大小七十二战,只为今朝。”
剑客之剑不为杀伐,逃不出的天罗地网,以剑破之。天际辽阔,云卷云舒,水千帆侧目看向杜衡之时,二人皆仰天开怀。
她的剑破风之音清冽沉着,凌空飞跃,有九天风雷之势,江海翻腾之气。
这才是暮云,李天然心中千般滋味。
燎原之剑,该当如此。
墨驹铮地一响,整个天空都是翁鸣之声,冥冥之中,迎惊涛骇浪而去。
夺!长剑夹风,在空中撕开一道缝隙,两剑相遇,燎原之火绵延千里。
劲风席卷,杜衡不退反进,人在半空中也不做借力,引着墨驹挥出万骑之腾。
从修罗场中走出的厉鬼之王,这才是杜衡。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了,李天然缓缓闭上了眼睛。
人间道,无路可回。
杜衡的剑不会败给当世任何一流剑客,他使得也并非庐仙剑法,他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剑客。
水千帆的剑直指苍穹,仿若逼着苍天一道挥出此剑,剑气是静止的,力量在流动,此剑无关杀伐,此剑不问黑白。
墨驹始终未退,面对暮云未生半分怯意。已是地狱之灵,何惧天道轮回。
水千帆的每一招剑法挥得都极慢,金戈交错,不斩一草一木。
风随鬼泣,雨落成歌,天地间仿若只余这样的两位剑客。墨驹在万鬼之中杀出血路,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它与暮云一战。
可它遇到的是暮云。
李天然睁眼之时,剑已穿透杜衡的心口,鲜血在他胸前晕开,层层叠叠,是一朵在晚秋之中悄然绽放的花。
他缓缓倒下,雨水四溅,杜衡的眼神如世间最清澈的水,只因他眼中已只有他的剑。
墨驹插入泥土之中,它不能为主人而泣,它的主人不需要眼泪。
水千帆俯下身,没有言语,她将暮云插入泥土之中,与墨驹并肩而立。
这是剑与剑之间的语言。
世间再无杜衡。
半晌过后,她徐徐站起。
“你去哪?”李天然望着水千帆的背影道。
她没有回答,人已走远。
水千帆不会想他追上去,何况现在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他一刻都不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