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牢房
顾悠似有所觉,缓缓抬起头,见来人是霍岩昭,急忙起身扑到牢笼边。
他两手紧紧抓住栏杆,扬声呼道:“岩昭,你快跟他们解释,我是冤枉的!快放我出去!”
霍岩昭眉心微蹙,担忧道:“你昨晚……究竟做了何事?为何会误了宵禁?”
此时,谢婉鸢和凌远也先后赶到,看到牢笼中一身狼狈的顾悠,谢婉鸢心头一紧,隐隐感觉不妙。
顾悠顿了顿,低声道:“我……只是去买了些药材,不慎误了时辰,刚好被巡逻的王参军逮个正着。”
郗隐先生曾对婉鸢说过,每次跟霍岩昭换完血,她的体内便也会残存一些赤灭毒。
所以小时候每次从长安回到越州,她都会被送去郗隐的药庐,吃药调养很长一段时间。
年纪越小的时候,待的日子越久,前前后后加起来,大约有六七年的样子。
郗隐脾气古怪,喝多了酒,就会骂人。他的声音有些冷,“你亦通晓药理,当知可为不可为。”
鄞况是郗隐的弟子,跟他师父一样,喜欢在外创药里加一点川乌,有止痛的作用,却也同时会令人肢体麻痹,短时间行动不便。
婉鸢在郗隐身边长大,想起那怪人的配药习惯。
她扶着榻沿休息了会儿,缓缓起身:
“川乌用在外伤药里,剂量不会大,我小心些慢点走动,就不会有事的。”
话说出口,又自觉有些讪讪。
霍岩昭出言提点,未必是想关心她,或者跟她切磋药理。
他向来冷漠,惜字如金,但凡多说几句,也都是因为难忍对她的厌烦,被逼得急了。
此刻说她“通晓药理”,都觉得哪里怪怪的。
婉鸢回想起之前在流金楼,萧佑一见到她,就说什么“刚才听声音就知道是你”,且他与霍岩昭等人,又都是从走廊尽头的北隔室里走出来的。多半,她在南室里卖药、讲解妇科病症的话,都被他们听去了。
难怪之前他身体起了异样,会怀疑是她对他用了什么药剂……
婉鸢愈加不自在起来,盯着脚尖,撩帘往外走。
先是骂她爹,然后又骂她,说她蠢,说她模样难看。
婉鸢最开始被送去时,还不到四岁,听见郗隐骂她爹,又气又委屈,小脸上挂着两行泪,抽抽噎噎的,再不肯吃药庐里的任何东西,包括郗隐给的药。
熬了不到一天,就昏过去了。
终归人的天性,都是趋利避害。
日子久了,吃的苦头多了,小姑娘的性子也就渐渐被磨得没心没肺、刀枪不入了。
郗隐喝酒发疯,那她就尽量不让他碰酒。
他喜欢她做的饭菜,她就顺理成章地掌管起了药庐里的伙食。
偶尔他又发癫骂人了,她便给他的膳食里下点黄莲巴豆什么的,也就扯平了。
唯一再被他气到的一次,是十二岁那年,郗隐试药时吃错了致幻的毒草,又骂骂咧咧起来,骂着骂着,竟然还哭了起来,指着她说道:
“要不是生你的时候难产,阿萝怎么会死?我明明要把那颗血灵丹给她,她却给了你!”
“你这个害人精,害死了你亲娘,现在又害你哥!好歹那小子长得像阿萝,不让人讨厌,要不是小时候没了亲娘,没人照顾,你哥读书也不至于落后那么多……现在又因为你,搬去长安……”
“那小子长得像阿萝,脑袋却跟谢行全一样的蠢,去了京城,肯定活不了了……”
“你就是个讨命鬼!”
婉鸢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跑出药庐的,只记得下山的时候,天还是晴的,等她一路跑回到谢家所在的青石镇时,雨已经下了很久很久了。
十二岁的小姑娘,跑了四五十里地,一身狼狈,鞋也磨破了。快到家门的时候,又才想起,父亲最怕得罪冥默先生,断不会支持她从郗隐那里逃走,迟早还是会把她送回去的。
她不敢回家,坐去了家附近的石桥下,躲着雨,低头查看鞋上的破洞。
就那样,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的飘雨,忽然停歇。
撑着油纸伞的少年,敝旧的衣衫浸着雨痕,在她面前慢慢蹲下身,将一双绣着栀子花的布鞋递了过来。
她惊愕抬眼,认出来人。
“辰哥哥……”
卧房床榻的四周,罩着里外三层鲛纱帐帘,帐内熏着馥郁宁神的沉水香。
霍岩昭低头系好婉鸢伤口的绷带,抬起头,拂开身侧垂落的织锦帐,让帘外透入的烛光映得更明亮了些。
榻上女孩依旧双目紧闭,失了血色的面颊莹白透彻,嘴唇动了动,轻轻唤了声什么。
霍岩昭听得不太真切。
依稀,好像是……
霍哥哥?
他记得,她小时候第一次进京时,软软的一个小人儿,无知无畏的,总这样追着叫他。
后来长大了,懂了尊卑礼数,倒再没这样叫过了。
霍岩昭垂下视线,重新握起了女孩的手腕,确认绷带上没有渗血,又将手反转过来,看了眼掌心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