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吹灭桌前的油灯,房间瞬间沉入黑暗,她躺进温热的被窝,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生活还在继续。
而那些亏欠她、算计她的人,她会一个一个,慢慢找回来。
不管是谁。
陈建国被带走后,技术科里连日鸦雀无声,连机器运转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沉闷,人人低头做事,连半句闲话都不敢轻易出口。
厂里很快派来了调查组,一进驻便翻遍了技术科的档案柜,将陈建国这几年经手的所有项目,一桩桩、一件件彻查到底。
没过多久,便查出了一堆触目惊心的问题。
除了明目张胆剽窃陆梨的设计草图,他早前上报的好几项技改成果,全是从底下技术员手里巧取豪夺、硬生生“借鉴”来的赃物。
那些常年被他打压、敢怒不敢言的技术员,此刻终于卸下了心头的重压,纷纷站出来开口说话。
陆梨作为核心揭人,先后被调查组叫去问询了两次。
她始终神色平静,腰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陈述清楚。
又把珍藏许久的草稿、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全数郑重交了上去。
调查尘埃落定,厂里正式下通报:撤销陈建国科长职务,调离技术科岗位,给予留厂察看一年处分。
一纸通报贴出,技术科的日常工作,暂由老张牵头主持。
老张临时代理科长的第一天,便亲自走到工位旁,将陆梨叫进了办公室。
他抬手示意陆梨站定,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少见的温和。
嘴角轻轻向上弯起一抹笑意,沉声开口:“陆梨同志。”
顿了顿,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格外有骨气的姑娘,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你行。”
陆梨垂着眼帘,一时茫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老张看着她局促却依旧挺直的身影,心底沉沉地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在厂里摸爬滚打大半辈子,见惯了遇事缩头、明哲保身的圆滑,看够了趋炎附势、随波逐流的世故。
却头一回遇见这样一个年轻姑娘,敢孤身一人直面强权,敢把所有风险扛在自己身上。
更敢把所有证据坦坦荡荡摊在阳光之下。
陈建国倒台,他凭空坐上了代理科长的位置,外头的人只当他是撞了大运,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唯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个位置,是陆梨凭着一股不要命的执拗与狠劲,硬生生从泥潭里清理出来的。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陆梨身上,心里又是敬佩又是慨叹。
这孩子,是真的不畏强权,是真的心底干净、一身正气。
技术科这潭浑浊不堪的死水,闷了多少年、脏了多少年,从来没人敢伸手搅动半分。
如今被她这样一介年轻姑娘豁出一切捅破,总算拨开了乌云,透出了几分清亮的天光。
往后的日子里,他名义上是代理科长,掌管着技术科的大小事务,可真正为科室立住规矩、守住底线、撑起脊梁的,是这个名叫陆梨的年轻人。
他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要护着这个姑娘,更要跟着她的初心,把技术科这摊歪了多年的路子,一步步重新走正、走稳。
老张从抽屉里缓缓抽出一个牛皮文件夹,指尖稳稳推到陆梨面前,目光里带着笃定的笑意。
“这是你的技改方案,厂里通过了。下个月开始试点,三车间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