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很难怪罪沈子翎,毕竟公司其他人也怀着差不多的想法,都在歌狮当上副手了,还愁当不上am吗?
其二,他觉得那位实习生有点儿像易木。
当然不是现在这个修炼得快要成狐狸精了的易木,而是当年的,刚进kap,沈子翎在员工合照中初见的易木。
易木出身不好,沈子翎不知道详情,公司里没人知道,却都很笼统地知道他出身不好。大山里降生的孩子,天知道要走多少路才能走到外面的学校,又要读多少书才能来到kap,再得受多少苦才能坐上今天的位置。
小何和易木粗看很像,都白净,都沉默,初入公司都像繁华处的一块儿补丁,存在的价值仿佛只是补一时的空缺,等真正适宜的材料来到,补丁就会被撬起,随手一扔。
细看,那就不像了。
小何在实习生合照里占据一隅,像不必有面目的幽灵,没着没落飘在人群边上,谁叹上一口气就能吹飞了他。易木在当年的合照中,则像花花绿绿砖瓦夹缝中的细瘦白雪,碎玉乱琼,没能融化,也一辈子都不肯融化。
两个人细究起来,差异很大,沈子翎却肯为那粗略的相像买单,只因为隐约知道易木当年的不易,而后,出于同情也好,担忧也好,解读成高高在上的怜悯,或者只是单纯不忍也好,他总之想要伸出手去,拉小何一把,就像帮一帮当年孤立无援的易木。
人事目送kim下楼,笑容不改,转而又去问沈子翎,对了,你为什么想选小何来着?
沈子翎一弯嘴角,说是看他简历不错,成绩好,拿了不少次奖学金,而且看着老实听话,想必带起来会很轻松。
他不爱撒谎,无需后天教育,是天生不爱。可成人世界,偏偏谎言不可或缺,他于是渐渐学会了将真话删减着说,道出一半,留下一半,他不必违心,听众也能够满意。
留下的半句,是他注意到小何的户籍所在地,和易木恰好是同一处。
不引人注目的一小点,沈子翎为此牺牲了一些升职的竞争力,也心知闷头闷脑的小何在一个来月的时间里,实在很难超过同组的小唐。
但无妨,他自认这次晋升十拿九稳,也就不怕流失掉一点儿竞争力,并且不指望靠着实习生来替自己争气。广告行业水最深,光术语就有一大箩筐,他只想踏踏实实多教小何些东西,只要小何能平稳landing,顺利转正,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人事得到这样的回答,心知是搪塞,但人家搪塞得没错,他不好再问。
笑而不语地看了沈子翎片刻,他忽然说:“人事人事,处理得还真全都是人的事情。在我们这个行业,越是用眼睛看多了人,就越是知道眼睛很会骗人。其实,就像实习生的好坏并不全写在简历上,人的好坏有时候也不全写在脸上。”
职场上最忌交浅言深,或者干脆说遑论交情,根本最忌讳“言深”。人事突如其来的一段掏心掏肺,给沈子翎说得一愣,他自己仿佛也有些后悔,赶忙补上一笑,说瞎说着玩儿,吃饭去了。你嘛,阅后即焚吧。
饭后,何典回到二十一楼,见mentor已经在工位了,像老师早到而自己迟到一般,立刻吓出了满背毛汗。
他看会议迟迟不肯结束,ppt翻不完地翻,他又出来得早,饿得难受,就真的听了mentor的话,下楼吃饭去了。现在想来,胆大包天,就该老老实实原地等着才对啊。
他挪过去,一步重似一步,冲人家拼了命地一提嘴角,想至少笑笑讨喜,可因为已经预备好了要挨训,又因为觉得对方已经高人一等,训出来的话也会比一般人更疼更狠,所以笑出了一脸哭相。
对方从座位上起身,难道要训得这么大张旗鼓?为什么?要给他立规矩?要当着全办公室的面骂他树威?还是要拿他吓唬其他实习生?不知道,哪种都有可能,哪种都很合理,他脑中想法太多,嘴却因此而闭,只是一味垂着脑袋,在这一刻简直连呼吸都快断绝。
他等着骂声,可骂声不来,最终等到的是落在肩头的手,很亲昵地拍了拍他,又捏了捏他。
“刚才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姓沈,沈子翎,你平时在公司叫我charlie就好。”
“我……”他诧异极了,瞟着肩头的手,修长,白皙,隐隐青筋好像玉纹,一件不世出的艺术品,“何、何典,典型的典。”
蚊子似的一串嗡嗡,对方离得很近也没听清,他又重复一遍,这次声音大了点儿,好歹是蛾子扑灯。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刚才在楼下吃饭来着,点了份面,要现煮,所以……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等到午休再去吃。”
听了这话,charlie似乎比他还诧异:“吃个饭而已,不需要对不起,今天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
说着,他很潇洒地一挑眉毛,蕴着一丝慧黠,甚至顽皮的笑:“况且,本来就是我让你下去吃饭的,又没派活儿,还不是能吃饭吃饭,能摸鱼就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