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杏心下骇然,暗忖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这深宫果然半步难行,谁也说不清帝王是真病卧床,还是借病布局。
李霁瑄在旁也捏着一把汗,耳畔陡然响起悭帝那句“帝王之道,可铲除一切人”,字字冷硬,念及此,心底便翻涌着阵阵后怕,只觉那股皇权的寒意,又一次裹紧了周身。
行至杜炆殿,罗天杏心头猛地一紧。
殿内空气冷得刺骨,地上还散落着摔碎的瓷片。
她俯身拾起一瓣碎瓷,白釉底子上,竟隐着细密的金粉,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哎呦,罗姑娘小心手!”一旁的高公公连忙出声提醒。
恰在此时,殿外骤起瓢泼大雨,雨声砸在檐角瓦当,嘈嘈切切撞入耳中。
罗天杏闻声抬眸,目光落向殿外雨幕,指尖还捏着那片带金粉的碎瓷。
悭帝抬手揉了揉颈背,亦抬眼望向屋外,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缓缓道:“春雨贵如油啊。”
“罪女罗天杏,参见陛下。”罗天杏敛衽躬身,恭敬行礼问安。
“起来吧。”悭帝的声音淡淡传来,听不出半分波澜。
罗天杏起身垂立,心底暗自诧异——
悭帝声音温和,竟与李霁瑄口中那个冷戾的父亲判若两人。
她素来以为悭帝是凶狠之辈,可今日一见,却全然不是这般模样。
转瞬她便定了心神,暗自警醒:帝王本就千面,万万不可被这表面的温和混淆,偏听偏信。
伴君如伴虎,伴君如伴虎,她在心底反复默念着,指尖悄然攥紧。
“你一定以为,我是个吃人的老虎吧?”悭帝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罪女不敢。”罗天杏垂眉敛目,应声便屈膝跪了下去。
她心底暗忖,罢了,自踏入这皇宫的那一刻,这条命便由不得自己了,横竖都是身不由己,活到哪一步,便算哪一步吧。
滴答,滴答,滴答。
不知是哪处檐角,又或是满殿的飞檐皆在滴雨,慢而沉的声响,敲在殿内的静气里,与外头的瓢泼大雨恍若两个天地。
罗天杏垂着眸,心思翻涌——
想张口问陛下究竟何处不适、哪里染恙,可指尖触过的碎瓷片还留着微凉。
那隐在白釉里的金粉,已让她猜到了几分端倪。
只是她辨不清,这几分端倪,是悭帝特意摆下的局,引她入局;还是这碎瓷、这异状,本就是摆在明面上的罪证,等着她来挑破。
“你拿了这碎瓷片,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悭帝开口问道。
这话正戳在罗天杏的心坎上,她心头一跳。
这要是在宫外,这罗天杏该说这老头真是个和蔼又聪慧的老头了。
罗天杏定了定神,低声回道:“罪女惶恐,敢问陛下,究竟是何处不适?”
“你是大夫,还要问我吗?”悭帝淡淡反问。
罗天杏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罪女才疏学浅……只是斗胆关心陛下病情,这……”
“你怎么吞吞吐吐的?”悭帝的声音添了几分冷意,“难道是朕太吓人了?”
“倒不是。”罗天杏刚答完,便觉一股无形威压扑面而来。
她这才恍然,方才的和蔼不过是帝王的话术。
这深入骨髓的威压,才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帝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