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上这个。”约修亚递给玲一把特制的口琴,语调平稳而有力,“如果在那边觉得冷了,或者觉得那些声音太吵了,就吹响它。我们会听到的。”
他们的支持不是阻拦她接触黑暗,而是作为她的后盾,看她亲手去斩断过去的枷锁。
“谢谢……”
玲抹了抹眼角,转过身,决绝地登上了前往公国的列车。
随着一声悠长而苍凉的汽笛声响,列车缓缓启动。玲靠在特等车厢的窗边,看着窗外艾丝蒂尔拼命挥手的身影和约修亚沉默的守望飞倒退。
她知道,在那遥远的公国,有一个满身血腥与酒气的灵魂,正等着她去亲手刻下一块不属于“人渣”、而属于“程先生”的墓碑。
那是她走向明天之前,必须完成的、最后的埋葬。
公国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铁锈味和欲盖弥彰的香水气。
玲坐在治安局阴冷的审讯室里,对面的治安官正用一种黏腻的、仿佛在剥开她衣服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尊重,只有贪婪的窥视。
“小姑娘,别装傻了,那个姓程的疯狗一剑就把半座海湖庄园送去了虚空。”治安官敲着桌子,身体前倾,肥胖的脸上满是油光,“这绝不是普通的刺杀。告诉蜀黍,是谁指使他的?是共和国的情报局?还是帝国的猎兵?又或者,是王国那位大名鼎鼎的卡西乌斯中将?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去处,毕竟你这脸蛋,在公国的市场上能卖个好价钱。”
与此同时,审讯室外的街道上,流言蜚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公国贵族和党羽们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一切跟那个敢于向贵族挥剑的“恶魔”有关系的人碎尸万段;市民们则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传播着诸如“那个东方人是为了独占这个小妖精才疯的”、“听说这小婊子床上功夫了得,才把那个东方人迷得神魂颠倒,连命都不要了”之类的下流段子。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恶意、讹诈和赤裸裸的人身威胁,玲只是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金色的眸子里透出一股令治安官背脊凉的寒意。
“这位大人,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一个连死都不怕的男人留下的唯一亲人面前,露出这种恶心的表情。”玲的声音甜美而冰冷,“程先生只是去讨了一笔债,现在债清了,人死了,我来收尸,仅此而已。如果你想阻拦,不妨想想唐纳德大公那颗挂在女神像上的脑袋。”
或许是被那一瞬间爆出的杀气所震慑,又或许是忌惮她背后那个模糊不清的利贝尔王室背景,公国方面最终骂骂咧咧地放行了。
在花费了一大笔米拉后,玲终于得以在一处荒凉公墓的角落,将程先生那具残缺不全的身体火化下葬。
没有牧师,没有悼词,只有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嘶哑地鸣叫。
程先生的遗物少得可怜。
在整理那个充满了酒臭味和血腥气的行囊时,玲在夹层里摸到了一本沾染着干涸血迹的笔记。
笔记本的扉页上,用狂草写着一行东方文字
【若有缘,转赠利贝尔王国的卡西乌斯·布莱特,权充那次在洛连特酒馆的酒钱。程某一生不欠人情。】
……
利贝尔,布莱特家的书房。
卡西乌斯·布莱特,这位曾经威震塞姆利亚大陆的“剑圣”,此刻正神色凝重地翻看着那本薄薄的、边缘已经磨损且沾着暗红色血迹的笔记。
纸页间的字迹狂乱无章,像是醉汉在暴雨中的舞步,又像是将死之人在泥沼里的挣扎。
卡西乌斯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凌乱的线条。
作为顶尖高手,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文字,更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的残影。
这本笔记里没有任何“活人”的剑术,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毒辣。
那是为了在阴沟里活命、在妓院里争斗、在绝望中杀出血路而磨砺出的杀人技。
剪腕、撩阴、刺喉、剜眼……这些被正统剑士嗤之以鼻的下三滥招式,在程先生的笔下却透着一种极致的、自毁的疯狂。
“没有一招是为了‘赢’,全都是为了‘杀’,或者说……为了‘死’。”
卡西乌斯低声自语,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锐利如刃。
他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满身酒气、搂着娼妓的男人,在无数个沉沦的夜晚,是如何在灯火阑珊处独自磨砺这股杀气的。
直到笔记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字迹不再狂乱,而是变得出奇的平稳、简洁。
只有寥寥数笔,却透着一股穿透纸背的锋芒。
那是程先生在决定踏上那条必死之路时留下的最后一剑。
在那积攒了一辈子的污垢、淫欲和堕落的泥潭深处,卡西乌斯看到了一颗被洗练得晶莹剔透、不染尘埃的剑心。
“真是个……笨拙的男人。”
卡西乌斯合上笔记,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作为曾经的“剑圣”,他比谁都清楚,在堕落的泥潭里重新找回这股锐气,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跌落谷底、被酒色和罪恶掏空了躯壳的男人,以生命作为代价,迸出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火光,向着那个不可一世、据说什么都懂的唐纳德大公,挥出了一生中最璀璨、最纯粹的一剑。
在那个瞬间,没有了酒色财气的缠绕,没有了苟且偷生的卑微。
“虽然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是个被世界抛弃的烂人……”卡西乌斯闭上眼,感受着笔记上残留的那股不屈的余温,“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确实找回了那把折断已久的剑。他挥出的,是越了‘理’的一击。”
这种共鸣,只有同样曾站在剑之巅峰、又同样曾为了守护什么而选择“折断”自己的人,才能听懂。
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夕阳的余晖,在卡西乌斯那根从未离身的木棍上,镀了一层冰冷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