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雷殿内,穹顶高阔,数盏长明灯以秘法悬浮,洒下清冷而恒定的光晕,将殿内每一块历经岁月磨洗的黑色雷纹石砖都映照得清晰分明。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经年不散的雷霆气息与檀香混合的味道,肃穆而沉凝。
龙啸步入殿中时,罗有成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罗有成缓缓转过身。
数年过去,这位惊雷崖的掌脉真人面上并无太多变化,只是此刻,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手中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鎏金令牌。
“师父。”龙啸上前,躬身行礼。
“啸儿,来了。”罗有成微微颔,声音浑厚,“不必多礼。看看这个。”
他将手中令牌轻轻一抛,那枚鎏金令牌便缓缓飞至龙啸面前,悬浮不动。
令牌上“苍衍”二字古意盎然,背面七脉印记与掌门剑印清晰可见,虽光芒内敛,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散出来。
龙啸双手接过,指尖触及令牌冰凉质地的瞬间,息剑真人那平和肃穆的声音便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将南方沧州星象异变、掌门法谕的内容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声音消散,龙啸握着令牌,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宗门意志与那份沉甸甸的责任,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双手将令牌奉还给罗有成,沉声道“南方异动,关乎苍生安定,宗门有命,弟子义不容辞。”
“很好。”罗有成接过令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思虑取代。他踱步至殿侧一张厚重的黑铁木案几旁,示意龙啸也坐下。
“你既应下,为师便与你分说清楚。”罗有成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出笃笃的闷响,“此行前往沧州,非比寻常宗门任务。星转门虽不擅斗法,但其观星之术独步天下,预言少有不准。此番天象‘吉凶难辨’,意味着其中变数极大,可能隐藏莫大机缘,亦可能潜伏着难以预料的凶险。派你们前去,要任务是探查、判断,其次才是酌情行事。保全自身,带回确切消息,方是第一要务。”
“弟子明白。”龙啸点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眼,看向罗有成,“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讲。”
“宗门有命,弟子自当效力。只是……”龙啸斟酌着语句,“惊雷崖凝真境弟子中,尚有大师兄徐巴彦,他修为精深,阅历丰富,处事更是沉稳周全。为何……此次不由大师兄带队?”
提起徐巴彦,罗有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方才那点欣慰瞬间化为一声带着无奈与恼火的冷哼。
“那个逆徒!”罗有成的声音拔高了些,在空旷的大殿中隐隐回荡,“七脉会剑,他倒是回来露了一面,参加会剑。为师还以为他终于收心,打算在崖上静修一段时日,也好逐步接手些脉内事务。结果呢?会剑结束,没待上三个月,便又说什么‘心有感悟,需外出游历以证大道’,留了张字条就跑了!这一跑,又快十年了!音讯全无,连个平安都不晓得传回来!”
他越说越气,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亏得为师还曾思量,他性子虽跳脱了些,但天赋心性都是上佳,慢慢打磨,未尝不能培养为下一任掌脉的人选!如今看来,哼,是老夫一厢情愿了!这厮心里怕是只有他那逍遥自在的‘大道’,早将师门责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看着师父难得流露出的气恼与失望,龙啸默然。大师兄徐巴彦性情豪爽,不喜拘束,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去竟是近十年杳无音信。
“那……王文福、胡晓、刘震三位师兄呢?”龙啸又问道。
这三位都是比他早入门多年的师兄,修为稳固在凝真境,平日处理脉内事务也颇为得力。
罗有成闻言,怒气稍歇,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文福、胡晓、刘震,他们三人确是凝真境不假,修为也还扎实。但啸儿,为师与你实话实说,他们三人破入凝真时的年纪,以及破境后的进境度……都只能算是中规中矩,天赋根骨,终究是寻常了些。”
他抬眼,目光如电,直视龙啸“而你不同。你虽初入凝真,但真气之凝实雄浑,远同阶,甚至不逊于一些凝真中阶的弟子。此乃你多年苦修夯实根基,兼有际遇造化所致。更遑论,你还有‘狱龙斩’傍身。此刀凶威,寻常凝真境修士难以抵挡。论及真实战力、应变之能,以及对突凶险的承受力,你比他们三人,更让为师放心。”
话已至此,龙啸心中再无犹疑。
师父的分析鞭辟入里,并非偏爱,而是基于实际情况的权衡。
他起身,抱拳肃立“弟子明白了。沧州之行,龙啸必竭尽全力,不负师命,亦不负惊雷崖之名。”
“好!”罗有成脸色稍霁,也站起身来,“既如此,同行之人,你可有考量?掌门法谕言明,需三至五人。”
龙啸略一思索,心中已有计较“弟子以为,韩方师兄可同行。”
“韩方?”罗有成略感意外,“他尚在御气境巅峰。”
“正是。”龙啸点头,“韩师兄在御气境巅峰已有数年,根基早已打磨得圆满无缺,所缺者,不过是一个突破的契机与心境上的最后一点推动。此次南下沧州,路途遥远,变数颇多,正合历练。或许一番经历下来,便能水到渠成,破境凝真。此为其一。”
“其二,韩师兄为人灵活,处事周全,且出身散修世家,江湖经验丰富,可补弟子之不足。有他在旁提点,此行能稳当许多。”
罗有成捋须沉吟,缓缓点头“言之有理。韩方心性确实沉稳,是个合适的人选。另一人呢?”
“宋磊师弟。”龙啸道,“宋师弟自入门后,虽沉默寡言,但修行之刻苦,崖上弟子有目共睹。他天资不俗,进境颇快,如今也已稳固在御气境。按宗门惯例,御气境弟子本也需外出寻觅机缘,寻找契合自身的‘仙器’,以奠定未来道基。此次沧州之行,对他而言正是绝佳的历练机会。且宋师弟性情坚毅,关键时刻能沉得住气,是可造之材。”
听完龙啸的人选,罗有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考虑的是战力与任务,而龙啸在考量战力之余,还顾及了同门的修行机缘与长远展,这份心思,已然有了几分带队者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