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完之后,我去找田书记汇报结果。”陈海回忆道,“田书记听了,好像并没有特别高兴,只是很平淡地说:‘知道了。你让他尽快办手续离开就行,其他的不用管了。’我当时还问,是否需要我这边启动辞职报告流程。田书记说:‘不用了,报告已经弄好了,正在走程序。你催他快点走人,别拖拖拉拉。’”
“等等,”程度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你的意思是,你作为侯亮平的直属分管领导,你从来没有见过那份所谓的‘辞职报告’,更没有在上面签过字、表示过同意?”
“是的,程书记,我绝对没有见过那份报告,更别提签字了!”陈海肯定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当时被忽视的不满,“我当时也觉得奇怪,这也太着急了点吧?”
“按照正常程序,侯亮平的辞职报告,先应该递交给作为常务副主任的我,由我提出初步意见,然后才会上报给田书记和纪委常委会。”
“怎么报告直接就绕开我,跑到组织部门去了?不过我当时转念一想……”陈海说到这里,有些犹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懊恼和自嘲的表情。
“想什么?”程度追问。
陈海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我当时……有点小心眼。我想的是:侯亮平这家伙,也太不地道了!明明跟我谈好了条件,我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他居然还背着我,直接去找田书记,把报告递上去了!”
“这不是摆明了不信任我,或者想绕过我,跟田书记讨价还价,争取更好的条件吗?我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舒服,觉得他不够意思。”
“所以,虽然觉得程序有点怪,但也没深究,更没去主动找田书记核实。我想着,反正他答应走了,报告也递了,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现在想想,我真是太天真,也太……蠢了。”
陈海的交代,拼上了关键的一块拼图。
他证实了自己对伪造报告不知情,也解释了为何在程序明显异常时没有警觉——个人的那点“不舒服”和“小心思”,蒙蔽了他的职业判断,也让他无形中成为了这场阴谋的默许者和程序漏洞的制造者之一。
他的“失察”与田国富等人的“主动伪造”,性质虽有不同,但都导致了严重的后果。程度的笔记本上,记录又增添了几行沉重的内容。
事不宜迟,程度立刻带着记录着关键信息的笔记本,以及工作人员刚刚整理好的询问陈海的同步录音录像备份,边打电话边直接赶往省政府大楼,敲开了省长谢贤林办公室的门。
谢贤林正在批阅文件,见到程度神色凝重地进来,立刻屏退了秘书,关上了门。程度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情况简要说明,并播放了部分关键录音片段。
谢贤林听着录音里田国富嚣张的威胁和陈海充满利益交换的对话,脸色越来越沉,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当听到田国富直接提及“钟阁老”并许以省检察长职位时,他猛地一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简直是胆大包天!肆无忌惮!”谢贤林霍然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眼神中怒火燃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违纪,这是公然进行政治交易,出卖公权力,践踏组织原则!证据如此确凿,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立刻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语气斩钉截铁:“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即上报,申请对田国富采取留置措施!让他接受审查调查!”
他一边说,一边快拨通了一个直达京城的号码,电话接通后,谢贤林并没有避开程度,而是直接按下了免提键,让程度也能清晰地听到对话。
这是表明共同负责的态度,也是向对方展示汉东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的共同决心。
“喂,严主任,您好!我是汉东的谢贤林。”谢贤林的语气恭敬而严肃。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又不失亲切的男中音,正是纪委副书记、监委副主任严守仁:“哦,贤林啊,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怎么,今天突然想起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了?”
严守仁的声音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但那份久居高位沉淀下来的威严,即便隔着电话线也能感受到。
严守仁是前两年国家监察体制改革深化后的关键人物之一。
改革前,纪委主要负责党内监督,反贪污贿赂局隶属于检察院,负责职务犯罪侦查,但在“一府一委两院”的新格局下,原有的反贪局职能整合并入新成立的国家和地方各级监察委员会,实现了对所有行使公权力的公职人员监察全覆盖。
严守仁就是在这一改革背景下被委以重任,执掌监察利剑的关键人物之一。
他背景深厚,行事稳健老辣,虽不完全属于某个具体派系,但与江家渊源颇深,曾与江正源搭过班子,甚至是江正源的老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