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省公安厅指挥中心旁的招待所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
这座看似普通的建筑,如今成了汉东省一场无形风暴的临时漩涡眼。程度步履沉稳地再次踏入,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三楼最尽头的套房被临时改成了询问室。
田国富的秘书小林,那个平时跟在书记身后总是面带微笑、办事妥帖的年轻人,此刻独自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脸色有些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面前坐着两位身着便装、神情严肃的工作人员,房间角落还坐着一位来自省检察院的监督人员,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一切。
“小林同志,”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工作人员开口,语气试图显得平和,“关于你们田书记,在侯亮平同志离职手续的办理过程中……”
“同志!”小林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颤,但眼神却异常倔强,“你不必说了!关于我们书记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另一位工作人员目光锐利,追问道。
小林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随即语加快,像背书一样:“我一个秘书,能知道什么?领导交代的事情,我按程序办理。至于你们想问什么,我无权猜测。”
“我们田书记,从乡镇基层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到区县,再到市里,最后到省里……”
他话锋一转,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田国富如何深入田间地头解决群众困难,如何推动重点项目落地,如何廉洁自律堪称表率……言辞恳切,情感充沛,却将工作人员提出的具体问题巧妙地荡开,半点实质内容不沾。
那位年长的工作人员眉头微皱,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劝诫:“小林同志,你还很年轻。全省范围内,像你这个年纪的副处级干部凤毛麟角。前途远大,没有必要为了某些事情,把自己陷进去。有些责任,不是你该扛,也扛不起的。”
“不是……”小林脸上露出困惑甚至有些委屈的表情,双手无意识地握在一起,“你们到底要我交代什么?能不能明白告诉我?我真的不清楚你们指的是哪件事。”他硬着头皮,将“不知情”的姿态摆到底。
询问室外的小会议室里,祁同伟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僵局,揉了揉眉心,对刚进来的程度低声道:“程书记,看见了吧?整整一天了,田国富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
“车轱辘话来回说,表功诉苦忆苦思甜,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这两个人,都不是普通角色,心理素质极强。再加上……”
他瞥了一眼玻璃反射出的、坐在房间角落那个如同雕塑般的检察院人员,“有他们在旁边看着,很多常规的……问询思路,根本施展不开。”
程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稀疏的灯火,脸上看不出什么焦躁。
“才一天而已,祁厅,稍安勿躁。”他转过身,声音平稳,“他们不急,我们更不用急。这本来就是一场耐力的较量。他们指望拖时间,等外面的反应,或者等我们露出破绽。我们呢,恰恰需要时间,来把一些事情做得更扎实。”
祁同伟走到程度身边,递过一份文件:“技术鉴定结果出来了。”
“田国富和小林在侯亮平那份有问题的离职文件上的签名,与我们从档案系统调取的他们以往大量真实签名样本对比,相似度极高,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但经过精密分析,在笔锋走势、起笔收笔的力度习惯上,存在极其细微的差异。专家给出了‘高度疑似摹仿’的结论。”
“正常。”程度接过报告,扫了一眼便放在桌上,仿佛早有预料,“田国富和小林都不是雏儿,这种明显违规又风险极大的操作,他们怎么可能亲自留下笔迹?必然是找绝对信得过、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常规视线内的人代劳。”
“摹仿签名,就是为了防备今天这种情况。这一招,断了我们想直接从笔迹鉴定上钉死他们的念想。”
“那突破口在哪里?”祁同伟眉头紧锁。
程度的眼神在镜片后闪了闪,透出一丝冷冽的锐光:“面签。有些关键环节、核心文件,按照规定必须有当事人当面签字确认。侯亮平‘被离职’过程中,涉及组织关系转移、保密责任重申、重大资产交接等环节,必然存在需要他本人,或者至少是能代表他的、有足够权限的人当面签署的文件。”
“这个‘面签’的过程,谁来安排?在哪里进行?见证人是谁?田国富或者小林,有没有出现在现场?或者,他们指派的那个‘信得过的人’,是如何通过门禁、如何被接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