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突如其来的关注与喧嚣中,昭阳选择回到静坐的垫上。于深沉的寂静中,过去、现在、未来如溪流汇入大海。她清晰地照见那个越一切故事与标签的本来面目——空灵明了,能生万法。
电话在清晨六点响起时,昭阳正在煮粥。
燕麦在锅中缓慢翻滚,释放出沉稳的谷物香气。她看着屏幕上陌生的号码,犹豫了三秒,还是接通了——也许是哪个急需帮助的人。
“请问是昭阳老师吗?我是《文学月刊》的记者林薇。”对方语很快,带着职业性的热情,“恭喜您的小说《如月》入围‘青鸟文学奖’终评!我们想为您做一期专访,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昭阳的手停在锅铲上。粥开始冒泡,咕嘟咕嘟。
“抱歉,您可能打错了。”她说。
“不会错,您是《如月》的作者昭阳吧?我们核实过了。”林薇的声音充满确信,“这部小说现在在文学圈讨论度很高,评委们评价它‘以罕见的朴素笔触触及了当代人共同的情感困境’。我们都很好奇,您是如何写出这样的作品的?”
昭阳关掉炉火。燕麦粥还在微微颤动,像她此刻的心跳。
《如月》。那是她在山区回来后,断断续续写了半年的小说。写的是林秀英的故事,一个失去母亲的中年女性如何通过完成母亲的绣品,与自己和解。她没想过出版,更没想过参赛——是顾川瞒着她,将稿子寄给了出版社的朋友。
现在,它入围了一个颇有分量的文学奖项。
“我需要时间考虑。”昭阳最终说。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厨房的晨光里,许久未动。窗外的梧桐树正抽出新芽,嫩绿得几乎透明。世界一如既往地安静运转,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那天上午,她又接到了三个电话:一家出版社谈出版事宜,一家影视公司询问改编权,还有一个文学评论家想写专题文章。
昭阳一一回复:“请给我一点时间。”
中午顾川回家,看到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但昭阳不在厨房。他在书房找到她——她坐在垫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没有打扰,轻轻带上门。
昭阳其实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但没有睁开眼睛。她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回到呼吸,回到身体,回到此刻。
一呼。一吸。
念头像池塘里的气泡,不断冒出:“要接受采访吗?”“该说什么?”“别人会怎么评价?”“这会不会打破平静的生活?”
她不跟随这些念头,也不压抑它们。只是看着它们升起、停留、消散。像看天空中的云,来了,又走了。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下午,她给所有联系方回了同样的信息:“感谢关注。如果方便,请将采访提纲或合作意向至邮箱。我需要一周时间考虑。”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
接下来的三天,生活照常进行:送小禾上学,买菜做饭,打扫房间,写作。但昭阳增加了一项:每天早晚各一小时的静坐。
她选择在书房角落进行。那里有一扇东向的窗,清晨阳光会最先到达。垫子是旧的棉麻材质,坐上去微微下陷,恰到好处地支撑身体。
第一天静坐,念头纷飞如暴风中的落叶。
她想起童年时因交不起学费被同学嘲笑的窘迫,想起职场中因不愿同流合污而被边缘化的孤独,想起婚姻触礁时每个难以入眠的深夜,想起创办“心灵家园”初期的种种艰难。
接着是最近的画面:山区孩子们清澈的眼睛,吴老师泛红的眼眶,陈校长粗糙的手,纳花鞋垫的温度。
然后是未来的可能:闪光灯下的采访,众人审视的目光,赞誉与质疑,被贴上各种标签——“修行者作家”“心灵导师”“佛系文人”……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眉心紧锁。
但她没有起身。只是继续坐着,继续呼吸,继续看着这一切像电影般在内心屏幕上播放。
一个小时后,她睁开眼,双腿麻木,后背僵硬。但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点点。
第四天,变化生了。
昭阳像往常一样在晨光中坐下。调整姿势,放松肩膀,闭上眼睛,注意力回到呼吸。
这一次,念头不再那么汹涌。它们来了,但似乎隔着一层薄纱,不再能轻易搅动她的情绪。
她开始观察呼吸本身:气息如何从鼻孔进入,如何充满胸腔,如何在腹部停留片刻,又如何缓缓呼出。一吸一呼之间,有极其细微的停顿——那是生与死的间隙,是全然的空无。
在那个空无中,她忽然“看见”了外婆。
不是回忆,是仿佛外婆就坐在对面,穿着那件洗得白的蓝布衫,双手交叠在膝上,眼神温和如深秋的湖水。
“阳阳,”外婆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从心里响起的,“你怕什么?”
昭阳在心里回答:“怕失去平静,怕被误解,怕担不起那些期待。”
外婆笑了,笑容里有无限的慈悲:“你看窗外那棵树。风来,它摇;雨来,它淋;鸟来,它承载;人来,它遮荫。它可曾想过‘我该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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