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山野和村庄之后,有一段路有点像是亟待开发的荒野。
数千平米的草野不知要绵延到哪儿去,远远地,有风吹过,草也轻轻地摇。
坐在摩托车上呼啸的风在汗还没出来之前就已经把水分吹干,车上的人享受那份清凉的同时也悄悄地被尘土贴近。
不是日出,却也像是日出。
太阳在山背后光明,衬得山与山的轮廓都泛着微光,山影深深浅浅,有如渐变。
重峦叠嶂,上浅下深。
谈苍看见过旅游宣传书上的图片,见过网上摄影师爆火的风光摄影……
他是先有了这些印象,然后才看见了这些山,本能的对美的感知和后天接触到的艺术熏陶造就了他现在的审美。
太阳升起时,风也变暖,陶白行在身后贴近的温度也与身前格外不同,呼吸在扑面的热风里收敛,心情在扬高。
左绕右绕,穿过建筑物,谈苍停了车,还是找不到建筑物后的清晰的山影。
太阳越升越高,朦胧的剪影渐渐褪去光芒,都变得深沉。
说是陶白行带谈苍出门,实际上却是陶白行跟随着谈苍的脚步。
寻不见山影之后,谈苍也没有原路返回,载着陶白行到处乱窜,一路心情因看到的景色而轻扬。
谈苍载着陶白行窜进他不认识的村庄。
屋子很多,都在马路旁,谈苍没有仔细去分清那些都是些什么屋子或是什么店。
不是商店,有些民房也敞着门。
阳光穿不透屋墙,墙是大亮的,门里面的房子却是昏色朦胧。
天色大亮的时候,太阳也穿不过鱼尾般的高山。
雄壮的山的影子笼罩住村庄,明暗分界线从草原退到村庄的田野上。
谈苍停车好几次,为了追寻看见更完整的层叠山影,也为了路上偶然遇到的令他不自觉收紧呼吸的景色。
陶白行不怎么说话。
谈苍看不出来陶白行有没有发现这些风景的美,又或是陶白行只是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只是好心地跟着他、随他到处走。
谈苍想,这里可能对陶白行来说已经是太过熟悉的景色,熟悉到没有波澜。
可有的人,对每天能见到的东西都能每天看出来新意。也有的人,看见过几次就已经熟视无睹。谈苍不知道陶白行是哪一种人。
“这里景色真好。”谈苍说。
陶白行冲着谈苍缓缓一点头,眼神诚恳,神色怔松。
谈苍还是看不出来,又为这种打哑谜似的习惯性问法对自己感到有几分无奈和好笑。
当个体面的成年人久了,连最简单直白的问题都思前想后,问不出来。
谈苍笑了笑,笑自己,又问:“你觉得好看吗?”
陶白行不明白他为什么笑,终归也就是几秒钟之间的事情,谈苍笑不笑都很自然,陶白行心思简单,才不明白城里中年男人心里的弯弯绕绕。
他见谈苍笑,他也笑,点头说:“好看。”
他扭头往旁边看,谈苍的车速不快,还没旁边开电动车的老阿姨开得快,可是总比走路快,高高低低、黄黄白白的房子在他面前后退。
有的人家有院子,有的没有。
绿藤从低矮的围墙里爬出,老母鸡带着小鸡仔啄食地上的食物残渣,老大爷推着嶙峋的自行车走。
“我喜欢这里的景色。”陶白行兴许是想让谈苍听得清他说话,坐在对方身后又向谈苍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几乎贴近谈苍耳朵,“我喜欢那几只小鸡跟着妈妈找东西吃的样子,很可爱。”
“还有每天早上傍晚山的影子盖住整个村庄,就像村子上面盖了一层棉被。”陶白行说这句话时微微有点笑意,“还喜欢流动的溪水。”
谈苍心头微动,无端地从陶白行的话里品出一点浪漫。
“日出日落呢?”谈苍又问。
“喜欢啊。”陶白行回复得很干脆。
谈苍很喜欢日出日落时分被染红的云,也喜欢那个时间段柔和的光线。
或是浅浅的金色,或是玫瑰般的红,手张在光中能拉出光与光、影与影的交错模样。
这样的阳光看起来像河,是缓慢地流下来的。
手在光中舞动,影子也像是在流动。
谈苍很想问陶白行他也喜欢这样的光线吗——魏嘉就对摄影和自然景色都兴趣缺缺,哪怕让他处在金色的光里,他也只想看着他手机上的游戏直播犯困等吃饭。
不过谈苍也知道,光问,只问出来一个答案也没什么意思。